第十八章 有条不紊(2/2)
“因为危险?”
“因为知道的人越少,所有人越安全。”奥利维耶转回头,目光直视夏洛特,“包括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
夏洛特握著茶杯,感受著茶的温度慢慢渗入手心。
她想起洛兰在咖啡馆里说“他们会从不可能的地方来”时的表情,想起他手上洗不掉的油污,想起他眼中日益加深的疲惫和那种奇怪的、燃烧般的光芒。
“我不需要知道细节。”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但我需要知道我能做什么。”
奥利维耶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你能做的,就是像玛丽当年做的那样。”他说,“在后方,保持生活正常运转。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还有...”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还有,相信他,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夏洛特点点头。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得到的答案,不是解释,而是方向。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问。
“很快。”奥利维耶说,“事情快到一个关键点了。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回来。到时候他可能需要你,不是技术上的帮助,是这里。”
他用残缺的手臂指了指胸口。
夏洛特喝完茶,站起身:“谢谢您,洛兰先生。”
“叫我奥利维耶就好。”老人也站起来,“马克选择你,我很高兴。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能理解他为什么在某些时候必须离开的人。”
夏洛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即使很小的事,请告诉我。”
奥利维耶点点头:“我会的。”
门关上了。奥利维耶站在窗边,看著夏洛特撑起伞,走入三月的冷雨中。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那些在战爭年代学会坚强的年轻女子。
他想起玛丽,想起1918年停战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一小束野花,脸上有泪痕也有笑容。她说:“现在我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但什么是正常的生活?战爭结束了,但弹片还留在身体里,噩梦还会在深夜造访,残缺的手臂永远提醒著失去的一切。
而现在,二十二年后,战爭又要来了。这次轮到他儿子去面对钢铁和火焰。
奥利维耶走到墙边,用独臂轻轻拂过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士兵们笑著,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们中的一半会变成尸体,另一半会带著永久的创伤活下去。
“让她做好准备吧。”他对著照片轻声说,“因为这一次,可能没有『战后』了。”
这个几乎快要乾涸的老头陷入了无比的悲伤之中。
晚上七点,夏洛特的房间。
夏洛特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晕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她面前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第一页上用清晰的笔跡写著:
“如果战爭来临,个人准备清单”
她开始写,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证件与文件:护照、出生证明、结婚证书(如果有的话)、財產证明,全部整理复印,分装在不同地方。
现金与贵重物品:將积蓄分成小份,藏在多个地方。首饰变卖或妥善隱藏。
应急物资:罐头食品、瓶装水、药品、绷带、火柴、蜡烛、手电筒,储备至少两周用量。
联络方案:与父母、洛兰、紧急联繫人约定备用联络方式和集合地点。
重要信息:记录关键电话號码、地址、洛兰军中联繫人。
她停笔,看著这份清单。这只是一个普通公民在战爭边缘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准备。
但这是她的方式。她不能造坦克,不能影响將军们的决策,不能改变歷史的走向。
但她可以做好准备,当危机到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带著洛兰撤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生活。
她想起奥利维耶的话:“在后方,保持生活正常运转。”
这就是她的后方。她的战场。
夏洛特继续写,加入了更多细节:哪些罐头最容易保存,哪些药品战时可能短缺,巴黎哪些区域相对安全,如果必须撤离该走什么路线。
窗外,夜色渐深。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弯苍白的新月,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给巴黎披上一层银色的薄纱。
这座城市还不知道,在它地下深处的某个洞穴里,六个老人和一具钢铁造物正在为两天后的一场“演出”做最后准备。也不知道在东方边境的另一侧,成千上万的坦克和士兵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一个命令。
巴黎还在沉睡,做著和平的梦。
六个老兵想要改变军官们对马奇诺防线的重度依赖。
而德军装甲部队已经整合完毕,日思夜想踏平这里。
1940年3月26日,晚上十点十七分,巴黎北郊d371公路。
改装卡车的柴油发动机在黑夜中轰鸣,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喘息。
皮埃尔紧握方向盘,仅存的左腿精准地控制著油门和剎车,缺了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座位旁,后视镜里,三对警灯在雨夜中闪烁,对他们穷追不捨,越来越近。
车厢里,覆盖著厚重帆布的钢铁造物在每一次顛簸中发出鏗鏘的摩擦声。
勒布朗蹲在驾驶室和后厢之间的隔板处,独眼紧盯著后窗。
“距离五百米,加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皮埃尔踩下油门,卡车猛地前冲,后轮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短暂打滑,然后抓住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