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逮捕(2/2)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將军车队经过时间:09:00-09:15”。
中士的脸色变了。他看看纸条,看看地图,又看看那辆坦克,最后看向老人们。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在將军车队经过时展示这个?恐嚇?威胁?还是更糟的?”
勒布朗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想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即將到来的东西。”勒布朗的声音在坑道里显得异常清晰,“看见德国人的坦克是什么样子,看见它们能做什么,看见我们的军队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中士盯著他看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束在老人脸上晃动,照亮了纵横的皱纹,独眼里的光芒,还有那种只有经歷过真正战爭的人才有的平静。
“你们疯了。”最后中士说,“彻底疯了。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军事法庭,间谍罪,最轻也是破坏治安和非法集会。”
“我们知道。”皮埃尔说。
“那为什么还要做?”
这次回答的是让-路易,烧伤的脸在光束中像一副破碎的面具:“因为1918年我们活下来的时候,以为再也不会需要做这种事了。”
坑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风声,像大地在呼吸。
六位一战时期战功卓越的老人,没有在敌人面前举起双手,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只有妥协。
中士收起手枪,但表情依然严肃,他走到一边,对副手低声说了什么,副手点头,跑回宪兵车,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
其他宪兵们依然持枪警戒,但姿势放鬆了些。他们看著这些老人,看著那辆坦克,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困惑,也有隱约的理解。
他们都是军人,都穿著同样的制服,都宣誓保卫法国,只是有些人还在相信马奇诺防线的神话,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即將到来的危险。
十分钟后,副手跑回来,在中士耳边低声匯报。中士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点点头,走回老人们面前。
“上级命令:扣押所有物品,拘押所有人员。”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敌意,“卡车、坦克、工具、图纸,全部查封,你们六人,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他们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但有件事。”中士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我的长官,负责今晚行动的少尉,他想和你们谈谈。私下谈。”
勒布朗的独眼眯了起来,察觉到一丝转机:“什么时候?”
“现在。”中士朝坑道深处示意,“他在里面等,只你一个人去。”
坑道深处,远离宪兵们的位置,一盏煤油灯放在突出的岩石上。
灯光下,一个年轻军官背对著入口站著,穿著宪兵少尉的制服,但没有戴帽子。
勒布朗走近时,军官转过身。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金髮,蓝眼睛,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我是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少尉。”他开口,声音平稳,“负责今晚的巡逻。”
勒布朗点头,没有说话。
少尉打量著他,目光锐利:“你们运的是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一辆德国四號坦克的精確模型。”少尉说,“我还看见地图和纸条,显示你们计划在明天上午九点零七分,在將军车队经过的路段展示它。”
“那么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少尉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为什么?谁指使的?你们想达到什么目的?”
勒布朗看著这个年轻人,太年轻了,还没经歷过战爭,还在相信命令和规则。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盲从,而是思考。
“没有人指使。”勒布朗说,“是我们自己想做的,至於目的,你读过波兰战役的报告吗?”
少尉愣了一下:“当然,那是必修课。”
“那你应该知道德国人的坦克能做什么。”勒布朗的独眼紧盯著他,“但你知道我们的將军们是怎么看待那些报告的吗?『波兰是平原,我们是山地』、『波兰军队落后,我们世界第一』、『我们有马奇诺防线』。”
他顿了顿:“明天,如果那辆坦克真的出现在將军们面前,哪怕只有一分钟,他们就会明白,坦克不需要平坦的大道,森林和山坡挡不住它们,马奇诺防线也挡不住从阿登衝过来的钢铁洪流。”
少尉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你是总参谋部那个年轻军官的同伙吗?”他突然问,“马尔尚中尉提到过的,那个坚持阿登有风险的洛兰少尉?”
勒布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少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勒布朗。
“打开。”
勒布朗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幼年时期的费利克斯·勒克莱尔,穿著军装,身边站著一个面容相似的中年男人。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给我儿子:永远忠於法国,而不是官僚。——你的父亲,让-巴蒂斯特·勒克莱尔,1918年”
“我父亲。”少尉说,“1918年战死,那时我一岁。他最后一批阵亡的,停战前三天。”
他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我加入宪兵队,因为我想维护秩序,想让法国安全。”少尉的声音很轻,“但有时候我在想,什么是真正的安全?是每个人都服从命令,即使命令是错的?还是有人站出来,在一切都太迟之前?”
他看著勒布朗:“你们的坦克现在被扣押了,根据规定,我应该把你们和所有证据带回指挥部,等待正式调查。”
“但?”
“但也许...”少尉转头看向坑道深处无尽的黑暗,“也许有些命令,需要被重新思考。”
他走回灯光下,表情恢復了职业性的严肃:“我会扣押卡车和坦克,但我会把它们存放在这个矿场,派人看守。你们六人,我需要带回去做笔录,但我会以『误会』处理,一群退伍老兵运输个人製作的机械模型,没有恶意,只是程序不合规。”
勒布朗的独眼睁大了:“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在1918年死的时候,也许也希望有人能提前做点什么,让战爭早点结束。”少尉说,“也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表哥在总参谋部工作。他昨天喝醉时说,有些高级军官已经开始私下准备撤离方案了,不是为了部队,是为他们自己和家人的。他们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没人敢公开说。”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惊到。
“所以。”少尉最后说,“明天不会有坦克出现在將军车队前。但也许还有其他方式。”
他走向坑道入口,又停住脚步:“告诉洛兰少尉,他欠我个人情。还有,如果下次他想做这种疯狂的事,至少提前告诉我,作为宪兵,我可以帮他选择更安全的路线。”
少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坑道里。勒布朗站在原地,听著远处传来的宪兵集合声、车辆发动声、还有老人们被带上车时平静的交谈声。
煤油灯的光晕在岩石上摇曳。坑道深处,那辆坦克静静停在那里,德国灰的涂装在昏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计划失败了,明天上午九点零七分,將军们的车队会平安通过那条路,没有人会被钢铁造物拦住去路。
但也许,就像那个年轻少尉说的,还有其他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