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监视(2/2)
洛兰抬头,看见夏洛特走进来,她穿著浅蓝色的春季外套,围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里提著一个小篮子。
“等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洛兰收起桌上的文件,“今天怎么样?”
“艾米莉说,整个文学院都在议论你。”夏洛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你现在是名人了,虽然可能不是好名声。”
洛兰苦笑:“预料之中。”
夏洛特把篮子推过来:“妈妈做的燉菜,还有麵包。她说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
洛兰接过篮子,感受到温热。这简单的善意让他喉咙发紧。
“你父亲他?”他犹豫著问。
“他知道,而且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忙。”夏洛特压低声音,“他给了我一些文件,教育系统的疏散路线图,还有各省中学的联络名单,他说如果我们需要传递一些地理教学资料,这些渠道可以用。”
洛兰惊讶地抬起头,亨利·杜兰德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典型的法国官僚,重视秩序和体面。
这样的支持,意味著他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1914年时是个孩子,见过逃亡的人群。”夏洛特轻声说,“因为他不想我们经歷同样的事。”
窗外,华灯初上。咖啡馆里人渐渐多起来,学生们在爭论存在主义,老人在读晚报,情侣在角落里低声说笑,寻常的巴黎夜晚。
“我可能要被调走了。”洛兰突然说。
这不是空穴来风,洛兰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他能见到的所有官员都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而边缘化的结果就是,他有很大的可能被调往前线。
夏洛特的手停在咖啡杯上:“调去哪里?”
“不確定。可能是某个前线部队的参谋处,也可能是后方的档案部门。”洛兰看著杯中黑色的液体,“加斯顿的人希望我离总参谋部远一点,布沙尔將军可能也认为这样对我是保护。”
“你想去吗?”
“不想,但可能不得不去。”洛兰说,“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靶子。如果去前线部队,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能亲眼看看我们的防线到底是什么样子。”洛兰的声音很轻,“至少能在德军真的打过来时,在正確的位置上,做一些我能做到的是。”
夏洛特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的留声机在放一首老歌,慵懒的女声唱著爱情和离別。
“那我呢?”她最终问。
洛兰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夏洛特碧绿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她挺直著背,像个准备好接受任何命令的士兵。
“我要你留在巴黎。”洛兰说,声音坚定,“留在你父母身边,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过正常的生活。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是你父母离开这里的唯一理由。”
“你要我拋下你?”
“我要你活下去。”洛兰握住她的手,“如果战爭真的来了,巴黎沦陷了,我需要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
洛兰安慰著,他这几个月来身心疲惫,没有很多时间去处理这段感情,之所以能说出这些话,全凭一个现代人的良心。
“好。”她点头,“我答应。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去哪里,每周至少写一封信。不用多说,就告诉我你还活著,还在战斗。”夏洛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要知道我的指挥官还在前线。”
“我答应。”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歌声停了,换上一首欢快的爵士乐。但他们的角落,像被隔开的孤岛。
“今晚有什么计划?”夏洛特问,努力让语气轻快。
“想去塞纳河边走走。”洛兰说,“很久没好好看看巴黎了。”
“我陪你。”
他们离开咖啡馆,沿著圣日耳曼大道向河边走去。四月的晚风带著花香,街灯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路过一家花店时,洛兰停下脚步,买了一小束铃兰,香气清淡。
“给我母亲的。”洛兰说。
夏洛特接过花束,轻轻整理花瓣:“我陪你去看她。”
“谢谢。”
他们走到塞纳河边。
河水在暮色中泛著深蓝色的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色,对岸的巴黎圣母院矗立著,已经在那里八百年,见证过无数次战爭与和平。
洛兰靠在栏杆上,望著河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改变了什么,歷史会怎么记录我?”
“歷史可能不会记录你。”夏洛特站到他身边,“歷史记录將军和国王,很少记录在关键时刻说了实话的普通人。”
“那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於你做了。”夏洛特看著他的侧脸,“意义在於,当未来的某个歷史学家翻看1939-1940年的档案时,他会发现一些不和谐的片段,一份被驳回的分析报告,一次被压制的演习事件,一群老兵的自造坦克。他会困惑,会追问,这些人当时在警告什么?为什么没人听?”
她顿了顿:“然后他会明白,悲剧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缺少警告,而是因为人们选择了不听警告。而你的存在,证明了警告曾经存在过。”
洛兰转头看她。暮色中的夏洛特轮廓柔和,但眼神坚定。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洛兰说。
“我是学文学的,记得吗?我们专业就是研究人类如何在绝望中找到意义。”
远处传来钟声,圣母院的钟声,沉缓而庄严,河对岸,艾菲尔铁塔的灯光开始闪烁,像夜空中的星辰。
“真美。”夏洛特轻声说。
“是啊。”洛兰望著这座城市,这座即將经歷浩劫的城市,“但愿它永远这么美。”
他们沿著河岸慢慢走,手牵著手,像无数普通情侣一样。没有谈论战爭,没有谈论危险,只是谈论明天的天气,夏洛特的论文,洛兰父亲的红酒燉鸡。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们都知道。所以格外珍惜。
走到夏洛特家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寓的窗口亮著温暖的灯光。
“进去坐坐吗?”夏洛特问,“妈妈说你最近瘦了,想给你补补。”
“下次吧。”洛兰说,“今晚我想一个人走走。”
“好。”夏洛特点头,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明天见。”
“明天见。”
洛兰看著她走进楼道,看著她家的窗户亮起,看著窗帘后隱约的人影。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转过街角时,他注意到停在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监视,这令他感到一阵悲哀。
洛兰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他保持著匀速,走进自己的公寓楼,关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