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夏尔·戴高乐(2/2)
他顿了顿:“1917年,军队譁变,是我稳住了局势。那时候我就明白:士兵的生命,比荣誉更重要。国家的生存,比胜利更重要。”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加斯顿觉得哪里不对。他想说些什么,但贝当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加斯顿。你在想:这是失败主义。”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我问你:如果明知打不贏,还要让几十万年轻人去死,这叫爱国主义吗?这叫愚蠢。”
他站起身,动作缓慢但平稳:“去准备吧。布沙尔那边,盯著点。那个叫洛兰的年轻人,如果他太碍事,就把他调走,调得远远的。还有,那些老兵,让他们消失。”
“是,元帅。”
“还有一件事。”贝当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看著外面阳光灿烂的街道,“联繫一下赖伐尔。告诉他时机快到了。”
皮埃尔·赖伐尔。前总理,著名的“和平主义者”,主张与德国和解。
加斯顿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贝当不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他已经在为战后布局,一个由他领导、与德国达成“体面和平”的法国,这个人想做法国总统!
“我明白了,元帅。”加斯顿立正,“我会安排好一切。”
“去吧,记住,谨慎,非常谨慎。”
加斯顿敬礼,转身离开。门关上时,贝当依然站在窗前,看著这座即將经歷烈火的城市。
“法兰西,”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我的法兰西。”
......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巴黎第十区,“刺刀与玫瑰”酒馆。
酒馆今天提早打烊,老雷米掛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百叶窗,只留吧檯一盏昏暗的灯。
地下室更暗,只有几根蜡烛提供照明,空气里有灰尘和葡萄酒的味道。
这里以前是储藏室,现在堆著一些旧家具,中央摆著一张粗糙的木桌。
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少尉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杯白兰地,但没有喝。他换下了宪兵制服,穿著普通的深色便装,金髮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马尔尚先下来,然后是洛兰。
这是费利克斯第一次正式见到洛兰,他仔细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比他想像中更年轻,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但背挺得很直。
那种姿態,不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標准军姿,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坚定。
“勒克莱尔少尉。”马尔尚介绍,“洛兰中尉。”
两人握手。费利克斯感觉到洛兰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强。
“我看过你写的报告。”费利克斯开门见山,“关於阿登的推演,很精彩,也很可怕。”
“谢谢。”洛兰坐下,“马尔尚中尉说你有重要的事。”
费利克斯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央。
“过去三天,我执行了四次特殊任务,都是加斯顿少將直接下达的命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第一次,护送一位平民访客从瑞士边境到巴黎,访客的名字我不確定,但他讲德语,有柏林口音。”
“第二次,深夜运送一批文件到国防部地下档案室,文件箱很重,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箱子裂开一条缝。”费利克斯抬头看著洛兰,“里面不是法文文件,是德文,我认得几个词:『停火条件』,『占领区划分』。”
“第三次,昨天下午,护送加斯顿少將去十六区的一栋私人公寓,他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脸色很严肃。”费利克斯顿了顿,“我查了那栋公寓的业主,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但追踪资金流向后发现,最终受益人是皮埃尔·赖伐尔。”
“第四次,就在今天上午。”费利克斯的声音更低了,“加斯顿让我销毁一批通讯记录。不是烧掉,是用专门的化学药剂彻底溶解,我留了一张碎片。”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小块烧焦的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半个词:“ubergabe”。
德语,“移交”或“投降”。
地下室死一般寂静。蜡烛的火苗在三人眼中跳动。
“他们在准备投降。”马尔尚终於说,声音嘶哑,“在战爭还没真正开始之前,已经在准备投降。”
“不是准备,”洛兰纠正,“是谈判。贝当、加斯顿、赖伐尔他们已经在和德国人接触,討论法国投降的条件。”
他想起戴高乐的话:“只要还有法国人愿意战斗,战爭就没有结束。”
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敌人可能不在柏林,而在巴黎。
“我们该怎么办?”费利克斯问,“我是宪兵,我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但服从这种命令我实在无法接受。”
“你的职责是保卫法国。”洛兰看著他,“不是保卫那些准备出卖法国的人。”
费利克斯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父亲1918年战死。”他终於说,“他死前最后一封信里写:『告诉费利克斯,我为法兰西而死,是为了他能为法兰西而活。』”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芒:“如果这就是他为之牺牲的法兰西,一个由投降派和叛徒统治的国家,那我寧愿背叛它,也要拯救它真正的灵魂。”
这句话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迴荡,马尔尚点点头,洛兰也点点头。
三个年轻人,在战爭前夕的巴黎地下室,达成了无声的盟约。
“接下来怎么做?”马尔尚问,“我们不可能公开指控贝当元帅,没人会相信。”
“我们不需要公开指控。”洛兰说,“我们需要证据,確凿的证据。能证明他们通敌的证据。”
“怎么获得?”
费利克斯思索片刻:“加斯顿的下一次秘密会面,我会爭取参与。如果有通讯,我会尝试复製,如果有文件,我会尝试拍照。”
“太危险了。”马尔尚说。
“1918年,我父亲在索姆河衝锋时,没人跟他说太危险了。”费利克斯微笑,那是个悲伤但坚定的笑容,“而且,我有优势,我是宪兵,他们最不会怀疑的人。”
洛兰看著这个金髮年轻人,想起五个月前在塞纳河边扶起他的那个雀斑警察。
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人,在黑暗中坚守著微弱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个联络网。”洛兰说,“如果事情败露,如果巴黎有一天遭遇不幸,我们要保证信息还能传递,抵抗还能继续。”
“我有一些人。”马尔尚说,“参谋部里还有清醒的人,不多,但可靠。”
“我也有。”费利克斯说,“宪兵队里有些人也看不惯现在的风气。”
“老兵们。”洛兰说,“勒布朗他们,明天就要去南方了。但他们可以在那里建立据点,接收情报,协助疏散。”
三个人快速討论。一个粗糙但可行的网络开始成形:马尔尚负责高层情报,费利克斯负责监视投降派,洛兰负责分析和传递预警,老兵们负责南方节点的建立。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马尔尚说,“如果巴黎真的守不住,我们要去哪里?哪里是安全的?”
洛兰想起歷史。
1940年6月,法国政府先迁往波尔多,后迁往维希。
“南方不一定安全。”他说,“如果投降派掌权,他们会控制整个法国,包括南方。”
“那去哪里?”
洛兰沉默了几秒。
他不能说伦敦,不能说戴高乐会去那里建立自由法国,时间还没到。
“我们需要多条路线。”洛兰最终说,“北方,南方,甚至海外,具体去哪里,到时候看情况决定,但原则是,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费利克斯点头:“明智。”
墙上的掛钟敲响十下。蜡烛快要烧尽了,火苗越来越微弱。
“该走了。”马尔尚站起身,“分头离开,间隔五分钟。”
费利克斯先走。
在楼梯口,他转身看向洛兰,感情真挚的说:“中尉,保重,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还能这样平静地喝酒,认识你们是我做过最正確的事情。”
“希望如此。”洛兰说。
费利克斯消失在楼梯上方,五分钟后,马尔尚离开。
洛兰独自坐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听著楼上酒馆里隱约传来的声音,老雷米在收拾杯子,哼著一首一战时期的老歌。
他想起戴高乐的话:“保持清醒,保持愤怒,保持希望。”
现在,他有了同伴。
清醒的,愤怒的,怀著坚定希望的同伴。
蜡烛终於熄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洛兰站起身,摸黑走上楼梯。
推开地下室的门时,酒馆里只剩下吧檯一盏小灯。老雷米在擦杯子,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
“路上小心。”老人说,“最近晚上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