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离去(2/2)
布沙尔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的军官,他知道马尔尚和洛兰的关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们冒了多大的风险。
“坐。”布沙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尔尚坐下,姿態端正,眼神锐利。
“洛兰中尉今天早上出发了。”布沙尔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的,將军,七点的火车。”
布沙尔点点头,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击:“这份报告,你怎么看?”
马尔尚谨慎地回答:“我认为分析严谨,结论可信。如果参谋部能认真对待...”
“参谋部不会。”布沙尔打断他,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我已经把核心摘要递上去了,军委会的回应是:『基於过多假设,可能影响部队士气,建议归档处理。』”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那是军委会的正式回復,盖著公章,措辞礼貌而冰冷。
马尔尚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1916年,凡尔登。”布沙尔突然说,目光看向墙上的老照片,“德国人进攻前,我们收到过情报,说他们会用新型火炮和毒气弹。指挥部说那是『危言耸听』。结果第一天,我们就损失了两万人。”
老人的手指微微颤抖:“歷史不会重演,但会类似,现在,我们又听到了警告,又选择了不听。”
他看向马尔尚:“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洛兰去色当吗?”
马尔尚摇头。
“因为如果他的推演成真,色当將是最早接敌的地方。”布沙尔的声音很轻,“而如果那里有一个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也许他能做点什么,救下一些人,爭取一点时间,或者至少,把真相传递出来。”
他顿了顿:“而不是像1916年那样,所有人都死在震惊和混乱中。”
马尔尚没有说话,因为这对洛兰来说太不公平,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加斯顿少將在调查一些事情。”布沙尔突然换了话题,目光锐利地看著马尔尚,“关於宪兵队內部可能存在的泄密者,你知道吗?”
马尔尚感到后背一紧,联想到费利克斯的身影,但脸上保持平静:“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將军。”
布沙尔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像是接受这个回答。
“小心点,中尉。”老人说,声音里有一种警告的意味,“这场战爭还没开始,但有些战斗已经打响了,而在那些战斗里,规则和军衔都不起作用。”
“我明白,將军。”
“去吧。”布沙尔摆摆手,“继续你的工作,但要记住,活著的人才能战斗。”
马尔尚敬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布沙尔重新看向那份报告。他的手抚过封面上洛兰的名字,然后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手写的附言:
“即使这些分析不被採纳,即使一切按最坏的预测发生,我依然相信,在灾难之后,法兰西会需要知道,曾经有人看见了危险,並且试图警告。这是为了未来的重建,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布沙尔合上报告,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流出两行泪水。
“戴高乐上校,这孩子和你是多么相像。”
......
上午十点二十分,巴黎西郊圣克卢附近的一条僻静道路。
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少尉站在路旁,看著眼前的两辆黑色轿车。晨雾已经散去,阳光很好,但这条林间道路依然阴冷。
他昨晚接到命令,护送一批外交邮件到圣克卢的一处私人庄园。
任务很常规,至少看起来是,四名宪兵,两辆车,密封的文件箱。
庄园很豪华,有高墙和铁门。他们在书房外等了四十五分钟,听见里面隱约的谈话声,加斯顿少將和另一个人的声音,费利克斯认出那是皮埃尔·赖伐尔。
文件被留下,任务完成,车队返回。
然后就在这里被拦下。
“勒克莱尔少尉。”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男人说,他穿著便装,但动作是军人的动作,“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问题需要澄清。”
费利克斯要求看证件。
对方出示了国防部特別调查科的文件,签名是加斯顿,但笔跡不对,太工整了。
“我需要联繫我的上级。”费利克斯说,手慢慢移向腰间的配枪。
“没有必要。”那人说,“这就是你上级的命令。”
就在这一刻,费利克斯明白了。
这不是正式调查,这是清洗。
加斯顿发现了什么,也许是他偷拍的照片,也许是他和马尔尚的会面,也许是別的线索,现在他要处理掉隱患。
他迅速评估形势,对方六个人,自己这边五个,但四名宪兵可能不会反抗加斯顿的命令。
正面衝突没有胜算。
“我跟你们走。”费利克斯说,举起双手,“但我的部下与此无关,让他们回去。”
那人笑了:“很遗憾,他们也要接受询问,所有人都要。”
费利克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眼身后的四名宪兵,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车队被押著驶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回巴黎的路。费利克斯坐在后座,左右各有一人看守。
他的配枪被收走了,但左脚的鞋跟里还有东西,是一枚微型胶捲,里面装著昨晚执行任务时偷拍的三张照片。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前。费利克斯被带下车,押进仓库,他的四名部下被分开带走。
仓库里很空旷,地面有油污。
他被带到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吊灯。
“坐。”领头的人说。
费利克斯坐下。他的手腕被銬在椅子扶手上。
那人坐在对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少尉。监视高级军官,窃取机密文件,与可疑人物秘密联络,每一项都够你上军事法庭。”
费利克斯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房间只有一个门,没有窗户,看守有两人在室內,其他人在外面。
胶捲还在鞋跟里,但如果他们搜身仔细一点,有很大可能会暴露。
“谁指使你?”那人问,“马尔尚中尉?还是洛兰中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费利克斯说,声音平稳,“我执行的是常规护送任务。如果你有疑问,可以联繫宪兵队总部。”
那人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模糊的照片,能从角度能看出是偷拍。
费利克斯在酒馆洛兰和马尔尚见面,在刺刀与玫瑰酒馆外,在参谋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
“这些也是常规任务?”那人把照片推过来。
费利克斯看著照片。他们监视他很久了,比他想像的更久。
“我在调查非法製造军事装备的案件。”他说,“那些接触都是调查的一部分。”
“那你调查出什么了?”
“正在调查中。”
那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个冰冷的笑容:“很遗憾,少尉,你的调查到此为止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给你两个小时考虑。供出你的同伙,供出那些老兵的下落,供出你知道的一切,不然的话,后果你很清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费利克斯一个人,銬在椅子上,头顶的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子。左脚的鞋跟里,那枚胶捲还在。
三张照片:加斯顿和赖伐尔握手的瞬间,文件箱的图样,庄园门口的车牌號。
如果他能把胶捲送出去,那加斯顿少將就死定了。
但怎么送?
他被銬著,外面有人看守,这个地点不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费利克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个仓库了,他很大可能会经歷一段残忍的审讯,然后交待在这里。
但至少,他不能让那些证据被销毁,不能让加斯顿和赖伐尔的交易被完全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