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色当防线(2/2)
他移动手指,划过几条次级道路和乾涸河床:“这些路线在地图上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足够坦克单车通行。如果德军採用多路分散推进的战术,我们的前沿哨所可能同时失去联繫。”
德拉特尔静静听著,脸上没有表情。
“抵达默兹河后,”洛兰继续说,“德军工兵可以在三到五小时內架设浮桥。而根据第五十五师目前的部署,我们最近的预备队在色当以北二十公里,接到警报、完成集结、赶到河边,至少需要六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这意味著,如果德军在黎明发起进攻,中午前后就能建立桥头堡。等到我们的增援赶到时,面对的不是渡河部队,而是已经巩固的防御阵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操练口令声。
德拉特尔盯著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洛兰:“你的推演基於什么数据?”
“德军在波兰的实战记录,公开的技术参数,地形分析,”洛兰犹豫了一下,“以及一些非公开的情报评估。”
他没有提手机,没有提那些来自未来的资料。但德拉特尔似乎听懂了弦外之音。
“布沙尔上將说你是个『清醒的人』。”德拉特尔说,走回桌前,“戴高乐上校说你『看到了別人不愿看的东西』。现在你在我这里,看到了什么?”
洛兰迎上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条防线,它依赖两条假设:第一,默兹河是天然屏障;第二,阿登森林不可通行。而这两条假设,都可能被证明是错误的。”
德拉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像做出了某个决定。
“克洛德上尉。”
“在,上校。”
“带洛兰中尉熟悉防区。所有地段,包括標记为『不可通行』的区域。给他看全部的部署图、工事记录、通讯线路。”德拉特尔看向洛兰,“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一份完整的防区脆弱点评估报告。不是理论推演,是基於实地勘察的具体建议,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增兵,哪里需要重新布防。”
“是,上校。”洛兰说。
“还有,”德拉特尔补充,“你的军衔是中尉,但在我的师里,军衔不代表一切。我要的是专业判断,不是官僚程序。如果你看到问题,直接说。如果你有建议,直接提。明白吗?”
“明白。”
“去吧。”
走出办公室,克洛德看了洛兰一眼,眼神复杂:“上校很少给人这么直接的权限。”
“因为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洛兰说。
克洛德点点头,没有问什么其他东西,只是沉默著做自己该做的事,也许他不想知道將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洛兰跟著克洛德走遍了第五十五师的防区。
他们沿著默兹河东岸巡视。河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著灰绿色的光,流速平缓。岸边有些地段修筑了混凝土工事,机枪巢,反坦克壕,但更多的地方只有简单的铁丝网和沙袋掩体。
“这里原本计划修建永备工事。”克洛德指著一片空地说,“但水泥和钢材都被调到马奇诺防线去了。我们只拿到了十分之一的配额。”
他们进入阿登森林边缘。森林很密,橡树和山毛櫸的枝干交错,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蘚,工兵在这里布设了地雷和障碍物,但数量有限。
“这些障碍能挡住坦克吗?”洛兰问。
工兵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咧嘴笑了:“中尉,说实话?如果德国人真的从这种地方来,这些东西最多拖慢他们几个小时,但上面说坦克过不来,所以我们只能这么布置。”
洛兰蹲下,检查一棵被砍倒的树。树干直径约六十厘米,横在路上。
“这种障碍,德军的工兵坦克可以在二十分钟內清除。”他说。
工兵连长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知道?”
“波兰的战例。”洛兰站起身,“他们有专门的装甲工程车,带推土铲和绞盘。这种程度的障碍,拦不住他们。”
他们继续深入森林。洛兰用携带的罗盘和地图核对位置。在某些地方,他让克洛德停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地形。
“看到那条乾涸的河床了吗?”洛兰指向前方,“虽然现在是旱季,但河床的坡度平缓,底部坚硬。坦克可以从这里通过。”
“地图上標记为不可通行。”克洛德说。
“地图是十年前测绘的。那时候的坦克和现在的坦克不一样。”
第三天下午,他们来到防区最北端的一个观察哨。哨所建在小山丘上,视野开阔,能看见默兹河和对岸的比利时边境。
哨兵是个年轻的中士,看见他们,敬礼:“长官。”
“情况怎么样?”克洛德问。
“安静,长官。”中士说,“比利时那边也没动静。有时候能看见他们的巡逻队,但就这些。”
洛兰接过望远镜,扫视对岸的地平线。森林绵延,山丘起伏,看起来寧静无害。
但在那片森林深处,很可能有大片军队正在集结。
“通讯设备呢?”洛兰问。
中士指向哨所里的一台野战电话和一部无线电:“电话线有时候会被动物咬断。无线电信號在林区不好。”
“如果发现敌情,多久能传到师部?”
“顺利的话,十分钟。不顺利的话...”中士耸耸肩,“可能需要派人骑马送信。”
洛兰放下望远镜。十分钟,在装甲突击的速度面前,太长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返回师部。路上,克洛德终於问出了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
“洛兰,你真的认为德国人会从这里打过来?”
洛兰看著窗外飞逝的森林轮廓:“不是认为,是知道。”
“知道?”
“基於所有的数据和分析。”洛兰说,避开了真正的答案,“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在军事上,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就需要做预案。”
克洛德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默兹河上的石桥,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光。
“或许你是对的,”克洛德终於说,“我们守不住,对吗?”
洛兰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能做的,是让代价更高,让时间更长,让后续的防线有机会反应。”
“那我们呢?”克洛德问。
洛兰沉默下来,他很清楚这样的安排意味著什么,他很可能牺牲在这里,与色当的防卫军,包括德拉特尔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