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稚子轻言破胆(1/2)
日头偏西,申末的余暉贴著地扫了过来,將镇北关西头的老井空场映得昏黄。
只见一个叫秦老汉的老卒,拖著那条废掉的腿,一瘸一拐挪到凉浆缸前,往底下塞了块劈柴。
几块坑洼的石板支著仅有的摊面。
打眼一瞧,缸里竟飘著一层发黄的豆浆皮。
还有三个閒汉蹲在井台边的石阶上,各自手里捧著个粗陶碗。
戍卒的號角声到这里时已经断断续续了,飘落到这片烟火地里。
几口浆水下肚,便开始了镇北少有的閒趣。
眾人的閒磕牙,自然绕不过昨日城头那七道破天的狼烟。
贩盐后生用袖管胡乱抹了把嘴边水渍,便隨地放下手里那碗,话里透著股没见过血的轻佻虚浮:
“老爹,七股烟子齐冒,这阵仗到底是个啥兆头?莫不是哪段城门楼子走了水,底下烧劈叉了?”
秦老汉捏著舀浆的长柄木勺,在缸沿梆梆磕了两下,照常沥乾水珠。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被风沙吹拂过的声音响起:
“寻常游骑叩关抢草场,城头点的是双烟示警。七道齐升,那是大乾军律压箱底的丧钟。”
“这说明敌军主力连窝端了,踩著咱们的边,马上就可以扑到城墙根底下了。”
墙根下蹲著的老货郎咂吧了两下嘴,往土里啐了一口带渣的浆水。
他抬头望著泛著土黄的天光,接过话茬:
“六十年前,白狼河那一仗,老子才齐腰高。那也是这般烟柱子漫天。”
“那一回,关里关外,足足填进去五万条人命,野狗啃尸首都啃红了眼。”
这话一落地,井台上霎时没了人腔。
就在这份沉压压的档口,一截木水桶从巷口探了出来。
是个提水过路的妇人,街坊都唤她李嫂。
荆釵布裙,两鬢的碎发还沾著灰白灶灰,是关內最寻常不过的持家媳妇。
她脚边缀著个娃娃,约莫四五岁光景。
头梳双丫髻,两只小胖手死死攥著娘亲的粗布衣角。
一双黑亮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井台这群粗手大脚的汉子。
秦老汉见那娃娃生得眉眼周正,心头盘著的那点白狼河旧血水味儿被压下去几分。
他在黑围裙上蹭净了手,弯下腰。
从条案底下的粗瓷海碗里抓出一大把炒黄豆,塞进孩子肉乎乎的手心里。
隨后,他故意把那只独眼往上一瞪,脸皮上的褶子横叠起来,拿粗嗓门嚇唬:
“嘿!小孩!这关外头,刚来了一群披铁甲的黑面畜生,唤作『铁浮屠』。”
“那铁浮屠啊,人马皆披著冷锻的黑铁重鎧,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狼眼!”
“寻常刀剑砍上去,只崩出个白印子。”
“他们衝起阵来,就是一面会吃人的铁墙!马蹄子有海碗那么大,踩著活人过去,连骨头渣子都踩成血泥!”
“专挑你这种不听话、不老实吃饭的小儿活吞下肚!”
贩盐后生正愁方才的闷气没处发散,立马在旁边帮起腔来。
他弓起脊背,双手朝那娃娃猛地一扑,嘴里学著重甲马蹄踏地的动静:
“踏!踏!踏!吃人啦!”
那孩子嚇得一哆嗦,小手一抖,那捧炒黄豆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小身板一扭,便钻进李妇人身后。
只露半张惊惶的脸蛋,攥著亲娘的裤腿不肯放开了。
这一嚇,井台上的一圈汉子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秦老汉笑得急了,喉咙里倒呛了一口冷浆,伏在水缸边咳得直不起腰。
李妇人挑起眼皮嗔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一群大老爷们,加起来都百八十岁了,拿个吃奶的娃娃寻开心,没个正形!”
嘴里数落著,她自己却也弯下腰,眼尾勾出点笑影。
方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境,被这番夹枪带棒的逗乐一搅和,重新腾起一股鲜活的热气。
笑声还在井台周围打著转,那孩子却从娘的腿肚子边探出整颗脑袋。
乌黑的眼珠在秦老汉、后生、老货郎的脸上挨个扫过去,眼底却没了退散的怯意。
他两片小嘴唇蠕动两下,用细嫩的奶音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们……不怕吗?”
笑声被凭空掐断。
井台边,贩盐后生那半张著的嘴就那么卡著,那股子学马蹄起鬨的劲道抽了个乾乾净净。
几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扒去成人强撑的皮面,那铁蹄压城的恐惧本就如牛氓般咬在他们骨缝里。
此刻被一个稚子一句软话挑破,直白得连块遮掩的烂布都没留。
秦老汉將长勺丟进缸里,水花溅出沿口。
他撑著那条直木棍般的残腿,艰难弯腰,蹲下身子。
那只歷经兵燹的独眼没带半点哄弄,就这么平视著眼前的娃娃。
“怕?怕个鸟哟。”
秦老汉抬手指向城门方向。
“镇北关里,如今可是坐著一位真神!那是凭手里一桿兵刃杀出阎罗名头的许游击將军。”
“小子你没有听过?”
他见小孩一脸疑惑,便开始演起来了。
老汉唰地抬起自家那条完好的左胳膊,在半空用力一挥,衣袖带起一声裂帛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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