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血沃黄石(1/2)
第90章 血沃黄石
全罗道,黄石山城。
秋意渐浓,山峦的枫叶已染上淒艷的猩红,与这座巍峨石城灰黑色的墙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山城矗立於扼守要道的险峻山脊之上,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龙,经过近几个月的紧急加固,雉蝶加高,敌台密布,滚木石堆积如山,几处关键豁口甚至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砌上了新的条石。
城头,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一面残破的朝鲜旗旁,新竖起了一面赤底黑字的龙纹认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旁边標註“义勇”二字。
旗下,陈泳一身包铁硬皮甲,外罩御寒的青色棉袍,按剑而立。
他將门出身,却是庶出,得不到恩荫武职,但对祖父陈璘干分崇拜,从小习武,喜好兵略,梦想有一天能像祖父那般,从底层將士凭藉武艺与才能,成为一个领兵上阵的大將军。
然而,他在卫学读书时,成绩优异,被家族定成要读书走科举,做文官这条路,还想办法把他送去国子监读书。
阴差阳错下,因维护殿下名誉,在京城茶肆跟人起衝突,还以为要完蛋,不想,反而得到殿下赏识,破格提拔。
眼下已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六品主事,兼管“普济院”。
这一次,殿下命他,率领以普济院名义组织的“汉家义军”,支援李朝。
也不是初次上战场,来李朝之前,他率义军参与了清剿白莲教的行动,与一支寇边北虏也有过交锋。
这一次来李朝,殿下特意加派几名曾参与过初次援朝战的老军士,给他提供经验与建议。
陈泳年不过二十五,面容清俊,此刻却眉峰紧锁,目光如电,扫视著山下如同蚁群般蔓延开来的倭军营寨。
他身旁,是同样神情冷峻的王二郎。
这位出身皇子亲卫训练营,因考核淘汰转入巡防营的年轻军官,经过厉魁的调教和战火的淬炼,已褪去青涩,黝黑的面庞上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五百名“大明援朝义军”將士,正以小队为单位,安静地检查装备,擦拭火统,分配弹药。
他们人人內著锁子甲或棉甲,外套统一的靛蓝色战袄,半数持新式火绳长统,腰上绑著定装弹专用腰带,背负行囊。
经歷了刻苦训练与真实廝杀的洗礼和淘汰,那些文臣送来的人,早已没留下几个。
剩下主要是三部分,巡防营將士,勛贵家丁,平民。
这群巡防营將士为骨干的五百义军,虽无皇子亲卫的肃杀厚重,却自有一股精悍锐利之气,与周围那些衣衫杂乱,神色惊惶的朝鲜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王百户,”陈泳开口,声音平稳,“倭寇今日试探已毕,明日必是全面攻城之势。一窝蜂、旋风炮、虎蹲炮,分置左、中、右三处预设阵地,弹药务必充足,佛郎机炮置於最高敌台,专打其將旗与器械。你的人,分作三队,一队专司火统轮射,一队预备白刃,一队机动补漏。记住殿下严令—”
“卑职明白!”
王二郎沉声接道,“只守不攻,事不可为,存人失地,保全为上,撤得要比朝鲜人快!”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陈主事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咱们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给李朝人陪葬,何况失的地又不是咱大明的,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王二郎被淘汰后,很不甘心,十分刻苦上进,因功升职为“巡防营百户”
与他哥哥王大郎一个品级,不过分量差了一些。
陈泳漾点头,又望向另一边。
朝鲜都体察使李元翼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派遣斥候,得到的回报却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
倭军黑田长政部、毛利秀元部、小西行长部等合计五万余人,已合围山城。
更多的旗帜还在从南面匯聚,那可能是加藤清正部。
“李都宪,”陈泳走过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说道,“倭寇势大,然我城坚粮足,火器犀利,只要將士用命,必能守住,关键之处,在於督战与赏罚。我军携有殿下特批的赏银,凡杀敌、伤敌、击毁器械者,现场记功,战后立赏,凡畏敌先溃、乱我军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翼李元翼身后那些面露怯色的朝鲜军官,声调变得冷酷,“无论官兵,立斩!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李元翼看著这个年轻的大明义军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听说过这位陈主事,虽是將门之后,却只是监生出身,据说是那位“圣皇子”的心腹,以民间义军统领名义,带兵亲临前线。
让他惊讶的是,这五百人虽是“民间义军”,但那装备、那气势、那令行禁止的做派,比他见过的很多大明边军精锐还要严整。
而且,他们送来了重要支援,军械与粮草!
支援给他们的军械中,竟有翻修一新的鸟统。
李朝火统手试过之后,很是喜欢,认为比李朝火统强许多。
而那些新式火统,威力惊人的“一窝蜂”、轻便易用的旋风炮,还有那几十门让人安心的火炮————这些火器,是义军自己的配备,也是如今守城的底气。
“陈主事所言极是!”
李元翼咬牙,抽出佩刀,厉声对部下喝道,“传令各营!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本官亲自督战巡城,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斩首一级,赏银五两!若能击退倭寇,朝廷皆有厚赏!”
命令传下,朝鲜守军的骚动略略平息,但恐惧依旧瀰漫。
很多人下意识地望向那面“汉”字旗,望向那些沉默检查火统的义军士兵。
他们的存在,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当然,是一根需要支付昂贵代价的定海神针。
想起那份要付出昂贵费用的“义军助战契约”和“物资借贷协议”,李元翼就心头滴血。
可如今,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国王与李忱等多次触怒大明皇帝,使得大明皇帝这回不派一兵一卒支援。
还是那位圣皇子,號召发起民间“义军”,得到大明皇帝的默许。
但一开始却极少人愿意参加无餉银的“义军”,直到李朝与普济院签下补充契约,答应给义军发放充足餉银,这才有了这五百援军。
翌日,拂晓。
倭军並未给守军太多准备时间。
天刚蒙蒙亮,低沉的法螺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有复杂的阵前仪式,数以千计的倭军足轻,扛著简陋的竹梯、撞木,在武士的驱赶下,如同灰色的潮水,嚎叫著涌向黄石山城。
冲在最前面的,是衣衫槛褸,几乎无甲的朝鲜降卒和胁从民夫,用於消耗守军箭矢滚石。
其后是身著胴丸或具足,手持长枪、弓箭或铁炮的武士和足轻。
更后方,十几面“风林火山”和各大名家纹的马印、指物在晨风中飘扬,黑田、小西、毛利等將领的身影隱约可见。
“稳住,放进射程內再打!”
陈泳溱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战意凛烈得不像个文官。
他拒绝了李元翼让他退入安全塔楼的建议,坚持站在主城门楼侧翼的观察位上,身旁是四名持盾护卫的隨从。
王二郎眯眼看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估算著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进入鸟銃射程。
“銃手,射击!”李元翼嘶声下令。
朝鲜火统手使用的旧式鸟銃精度感人,尤其有些是临时弓箭手改成火统手,枪法很差。
但不管这样,对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闭著眼射击也可以大概率打中。
稀稀拉拉的统声响起,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朝鲜降卒倒下一片,但后续的倭军足轻踏著尸体继续衝锋,速度更快。
五十步!
已能看清足轻雪亮的枪尖和狰狞的面孔。
“大明汉家义军,第一队!”王二郎厉喝,“瞄准——放!”
“砰!砰!砰!砰—
”
一百杆新式火绳长銃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声音远比朝鲜鸟銃清脆密集!冲在最前的一排倭军足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铅弹轻易撕开他们单薄的腹卷(一种简易鎧甲),钻入体內,血花迸溅!
“第二队,上前——放!”
“第三队,准备!”
汉家义军火统手分成三列,轮番上前,退后装填,再上前击发。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弹幕几乎不曾间断。
他们专挑手持长枪、弓箭、铁炮的轻甲武士,和看起来像是小队头目的人打,精准而高效。
改进火绳、药室等,降低大风影响之外,射程、射速和可靠性也远超倭军铁炮,再加上定装弹等改进,装填速度更是远胜倭军铁炮。
倭军衝锋的浪潮,在这道持续不断的死亡火网前,为之一滯。
惨叫声、怒吼声、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弓箭手!放箭!”
“滚木礌石,准备!”
朝鲜守军也回过神来,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给混乱的倭军造成更大杀伤。
但倭军毕竟人多,凶悍异常。
在武士刀和监阵武士的疯狂督战下,后续足轻踩著同袍的尸体,终於衝到了城墙根下,数十架竹梯“咔噠咔噠”地架上了城头!
“杀给给——!”
狰狞的呼號声中,头扎白布,身披重甲的武士口衔刀,手足並用,疯狂向上攀爬!
“长枪手!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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