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东溟破晓(1/2)
第139章 东溟破晓
北太平洋的料峭春风,吹不散海面上的迷雾。
“破浪”號的甲板上湿漉漉的,帆缆、船舷、乃至船工们的帽檐,都在无声地滴著水。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百步,灰色雾墙包裹著这支小小的船队,只有海浪单调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其他船只维持队形的铜锣声,证明著彼此的存在。
徐有勉站在楼甲板,一手紧紧握著冰冷的黄铜望远镜,虽然此刻它用处不大。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他的鬍鬚和眉毛都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黝黑的脸上,显露长久未曾睡好的疲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透过浓雾,死死盯著前方虚无的黑暗。
已经一十七天了。
自从在群岛最东端的那个狂风肆虐的岩礁湾,最终不得不放弃触礁受损的“翔云”號,將船员和物资分配到其余四艘船上后,他们就一头扎进了这片似乎永无尽头的浓雾带,只能慢速谨慎前行。
海王殿下凭记忆绘製的海图上,只是模糊地標註著大致方向与洋流,最初对於能带领探险船队,探索未知世界,他自信满满,直到亲身探索这片海域,才知是怎样磨人的煎熬。
坏血病的阴影开始悄然蔓延。
儘管出发前,在殿下的提醒下,做足了准备。
足量的酸橙。
不断催发的豆芽。
还携带大量粗茶。
但长期缺乏新鲜蔬果,还是让一些水手的牙齦开始红肿出血,四肢出现淤斑。
隨船医师黄承祖每天带著学徒熬煮加了大量茶叶和酸橙皮的汤水,强制每个人饮用,又命令水手们儘可能捕捉海鱼生食,才勉强遏制了病情扩散。
但低沉的士气,比坏血病更难医治。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只海鸟都看不见!”
大副郑志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闷闷的,“徐提督,咱们带的淡水还能撑大半个月,可这人心————再这么漂下去,怕是要散。”
去年舰船编制,进行了调整,改变之一便是设置“大副”一职,是船上二把手。
徐有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压力有多大。
“翔云”號沉没时,虽然人大多救了回来,但损失了部分补给和几门青铜舰炮,令人心疼。
更糟糕的是,那种在茫茫大洋,孤立无援中失去同伴坐骑的无力感,像毒藤一样缠绕著每个人的心。
连续多日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准確定位,只能凭著对海流和风向的感觉向东摸索。
如果不是海王殿下临行前那番话,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郑大副,”徐有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把各船船长,还有识字的人都叫到破浪”號来。再把殿下赐的那幅海图,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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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精神一振:“是!”
半个时辰后。
“破浪”號相对宽敞的船长舱內,挤满了人。
除了四艘船的船长、大副,还有七八个识文断字、在船队中有些威望的航海官、水手长、炮长、船匠等。
空气里瀰漫著湿木头、咸鱼、汗水和劣质菸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鯨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掛在舱壁上的那幅海图。
海图是特製的厚实硬纸,涂了一层薄腊防水,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海图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大陆的轮廓。
有已知的大明、朝鲜、日本、琉球、东番,以及模糊的南洋诸岛。
而向东,越过一片象徵海洋,绘著波浪纹的广阔空白后,是另一片更加模糊,只勾勒了大致形状的群岛和陆地轮廓,上面有海王殿下亲笔用硃砂写下的几个字—“新神州,殷洲”。
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从东番北部的鸡笼出发,蜿蜒向北,经琉球、倭国本州以东,折向东北,穿过一串標註为“阿留申”的岛屿链,然后借著一条用蓝色箭头標註的“北太平洋暖流”和“西风带”,直指那片模糊的“新神州”西海岸。
虚线旁有小字注释:“循洋流,可省力。见大雪山,即近陆。觅峡湾深港,两山夹水者为佳。”
徐有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红色虚线的末端,那片代表著未知与希望的模糊陆地上。
“诸位兄弟,”他环视著舱內一张张被风霜和焦虑刻满的面孔,“咱们离家,已近两个月,翔云”號没了,十三位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礁石间,咱们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看不见日头,辨不清星辰,淡水一天天少,人心也一天天慌。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在想,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航路?是不是触怒了海龙王,要葬身在这无边的鬼雾里?”
舱內一片寂静,只有船体隨著波浪微微摇晃的吱嘎声。
“可我要告诉诸位。”
徐有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咱们没走错!海龙王不敢收咱们,因为咱们背后,站著老天爷庇佑的海王殿下!”
他猛地指向那幅海图,“殿下不仅是天潢贵胄,真龙血脉,他还是星宿下凡,通晓古今,能知未来!你们看这图,是殿下亲手所绘,这路,是殿下亲口指点!殿下说,顺著这洋流,就能到一片新神州大陆,那是比大明、比整个南洋加起来还要富饶辽阔的土地!那里有连绵的雪山,有望不到边的森林,有流淌著金沙的河流,有数不清的皮毛和渔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殿下还说了,那里可能是殷商遗民东渡之地,咱们这些人,不只是为了金银財宝出海冒险,咱们是在追寻先民的足跡,是在为咱们汉家,开疆拓土,这是千秋功业!”
舱內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人们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起来。
徐有勉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副本,朗声道:“临行前,殿下有令!凡此次探险参与者,月银三倍於常例,此其一。凡所发现之新地、新物、新航线,参与者皆可鐫刻於铜碑,传於后世,名垂青史!此其二。凡探险所获之收益,无论是皮毛、金银、香料、珍宝,殿下只取七成,其余三成,依照各位职位、功劳,分与所有参与者!若是发现矿脉等长久收益,可分三十年取利!此其三!”
他每说一条,舱內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三倍月银已是厚赏,他们是知道的。
明知刻在铜牌,名垂青史,也是光宗耀祖的诱惑。
而那三成的收益分成————若是真能找到殿下所说的富饶之地,哪怕只是皮毛、金沙,也足以让一个穷水手变成富家翁。
更別提发现矿脉,子孙三代都吃用不尽了!
“想想吧,兄弟们!”
徐有勉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搏这一次,顶得上在近海跑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搏这一次,咱们可能比三宝爷船队的那些好汉们更有名,刻在碑上,记在史书里!
搏这一次,咱们的儿孙,就能挺直腰杆说,咱祖上,是给大明、给海王殿下,探出新神州的好汉!而不是一辈子在海上搏命,最后默默无闻埋入土中的老海狗!”
“徐提督说得对!”
一个炮长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
“对!相信海王殿下准没错!”
“他娘的,不就是雾么,闯过去!”
“殷商遗民都能过去,咱们更不可能过不去!”
舱內的气氛瞬间点燃,多日的压抑、恐惧,似乎都被这熊熊燃烧的希望和进取心驱散了。
徐有勉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心中稍定。
他知道,光靠画饼不行,必须儘快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传令各船!”他沉声道,“保持队形,继续向东。这雾虽浓,但不会一直如此,让瞭望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海面浮冰,更要注意陆地的跡象!”
命令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或许是徐有勉的鼓动起了作用,或许是命运终於开始垂青这群坚韧的探险者,就在那次集会后的第五天,持续了大半月的浓雾,开始变薄。
起初只是觉得远处的雾墙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厚重得令人窒息。
接著,久违的、灰白色的天光,终於穿透了云层和雾气,洒在了墨蓝色的海面上。
虽然依旧看不到太阳,但整个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
“雾散了!雾散了!”
瞭望手带著哭腔的嘶喊,从桅杆顶端的船斗上传来,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徐有勉一个箭步衝出船长室,衝到船舷边。
的確,那困扰他们许久,仿佛无边无际的浓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去。
视野迅速开阔,从百步,到一里,再到数里————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再次將它那令人敬畏的广袤展现在他们眼前。
海水是深沉的蓝色,波涛舒缓,天际线处,云层低垂。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海面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死死盯住了东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一开始,只是天际一抹模糊的,比云层更厚重的白色轮廓,像一道低矮的云堤。
但很快,隨著云雾继续消散,那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显露出崢嶸的稜角。
那不是云,是山!
是连绵不绝,峰顶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巍峨群山!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海平线上,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圣洁、冰冷、而又无比真实。
“陆————陆地!是陆地!”
郑志的吼声带著颤抖,他猛地抓住徐有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徐有勉都感到生疼。
“看————看见了,我看见了!”
徐有勉反手抓住郑志的手臂,两人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著那片雪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海王殿下说的“大雪山”,真的出现了!
“我们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新神州!是殿下预见的新神州!”
“万岁!海王殿下万岁!”
“咳————是千岁。”
“管他呢,这里都自己人,喊万岁也无所谓”
四艘船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吶喊、哭泣。
水兵和船工们疯了似的拍打著船舷,拥抱著身边的同伴,又跳又笑,有些人甚至直接跪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朝著西方,朝著家乡和东番的方向磕头。
长时间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的洪流,汹涌而出。
连一向稳重的医师黄承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扶著船舷,对著东方连绵的雪山喃喃自语:“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殿下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我们,我们真的找到了新天地————”
徐有勉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著远方的海岸线。
雪山之下,是大片森林覆盖的陆地。
海岸线曲折,似乎有深入陆地的峡湾。
“传令!”
徐有勉声音洪亮,压过了欢呼声,“各船检查帆索,清点弹药,做好登陆准备!追风”、海鹰”前出侦察,寻找適合泊船的海湾!记住殿下的话两山夹一水,湾深避风处!找到它!”
船队如同被注入新的灵魂,迅速行动起来。
四艘双桅纵帆船升起满帆,灵巧地调整著方向,朝著那片梦寐以求的陆地驶去。
海风似乎也变得顺遂起来,推著他们快速靠近。
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片无比壮丽而又原始蛮荒的景象。
高耸入云的雪山连绵不绝,巨大的冰川如同蓝色的巨龙,从山巔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墨绿色的海水之中,崩解出大大小小的浮冰,在海面上静静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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