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暗时刻(2/2)
踩掉菸头,关掉思绪,钟默走进弄堂,一如寻常地同街坊打著招呼。
可换来的,却是尷尬的笑容与躲闪的眼神。
不对劲。
一个瘦黑的中年男人,一身麻衣,腰绑白布,戴著厚啤酒瓶底眼镜,叼著烟,正对著电话破口大骂。
“小册老!他是你叔公!什么晦气不晦气?以后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不给我送终?赶紧滚回来!”
男人掛了电话,猛嘬一口烟,转头看到钟默,眼睛一亮:“小默!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
是表叔振华。
灵堂就设在店堂里,白幡低垂,熟悉的香烛味。
钟默一脚踏进去,膝盖一软,直直跪在蒲垫上。
对著爷爷的遗照,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照片里的老头,鹰鉤鼻,眼神锐利,仿佛正冷冷地看著他。
人在极度悲伤的当下,往往是不会落泪的。
钟默只觉得浑身发木,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
起身后,钟默才注意到,角落里缩著几个闻风来的远房亲戚,坐在从隔壁借来的塑料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压著嗓子嘀咕。
声音嗡嗡的,伴隨著录音机里发出的诵经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
“要我说,小默也是命不好,听说在外头那公司都做得蛮大了……”
“有什么用啊?说倒就倒。老王他闺女前阵子还托我问,能不能把小默微信推给她,这下好了,倒欠那么多钱。”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就前几天,听说催收电话都打到店里来了,喏,被隔壁张姐接到的呀!”
“三叔这一走,他可真是啥都没了。这铺子……嘖,这地段,卖死人衣服能挣几个钱啦?”
钟默闭上眼。
这些亲戚,他常年不联繫,感情淡得很,现在更是不想搭理。
夏日黄昏的穿堂风裹挟著一丝凉意闯入寿衣店的厅堂,吹得安放遗体的灵床吱吱作响。
灵床前那两盏白烛的火苗“呼呼”地乱晃,眼看要灭。
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地扑开,角落里嗑瓜子的声儿瞬间停了。
几双眼睛偷偷往灵床瞟,又赶紧躲开。
钟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是怕。是怪。
爷爷身子骨一向硬朗,上个月通电话时还说每天清早去护城河边打拳。
怎么说没就没了?
一个穿素色衬衣的中年女人,默默往火桶里添了一把锡箔元宝。
火苗躥高,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
是表姑。她嫁到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表姑凑近他,压著嗓子,声音发颤。
“小默,別太伤心。你爷爷…… 走得快,没遭罪。”
钟默看著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正要追问,目光无意间扫过灵床。
盖在爷爷身上的素色寿被,不知何时被风吹起一角。
露出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紫褐色指印!
那指印五指分明,深入皮下,在爷爷的手臂上显得格外突兀。
表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伸手將寿被拉好,挡住指印。
“別看!”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快给你爷爷烧点锡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