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你曾於此犯下恶行(2/2)
即使被枪指著,艾伊依然是满脸微笑,他甚至开始往前迈步:“你说,这个村子的黑暗里到底在发生著什么?血腥仪式,活人献祭,黑暗里的阴谋……还是某种更噁心的东西,我不知道也懒得去猜——毕竟我的人设是个愣头青,擅长运用『行动』胜过『思考』,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入流的侦探。”
(別再靠近了!)
站在辉光道路上的年轻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著,以至於打翻了一旁的手电,他握著枪的手几乎抖出残影。
“所以,你希望我去深究吗?”艾伊没有放过他,向前踏出最后一步,毫无余地的重压碾碎了亚伯兰的理智。
下一秒,他带著决绝的姿態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一片死寂。
静謐的射击是没有声音的,比起视觉要更加亲近黑暗,在那些没有被光照亮的角度,溶解之暗化作一道凹凸不平的皮囊。
子弹穿透阴影编织成的幻影,带著丝毫不减的动能打在另一面墙壁上。
亚伯兰一愣,隨即汗毛根根立起,他感知到来自身后的眸光,如坠冰窟——
这是掺杂著审判的不仁之光。
在它面前,人人应当遍体生寒。
下一刻,一只如钢钳般的手掌握上他的脖颈,完全没有收敛任何力道的收紧,再是上举——再接著,时间的刻度便开始失衡,漫无尽头的痛苦中,视野边缘被打翻的光芒也开始颤巍巍,直到亚伯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仿佛沉入深海,窒息的知觉如羊水包裹了一切,他感觉自己要淹死了——明明是成年人,却要像婴儿一样重学呼吸……但周围似乎没有氧气,浓稠的溺毙感堵死了他的瞳孔,咽喉,鼻腔,再给肢节带来被浸泡到肿胀的麻木。
大部分感知都被圈禁,只有一道森寒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放大:“该怎么比喻呢?你和那个老牧师,有点像在调情,人家一从嘴巴里吐出『安全词』,你就不敢接著深入……真有默契,是怕被我这个外人知道某些真相?”
看著亚伯兰逐渐发紫的脸,艾伊的黑眸闪烁著戏謔:“真的太奇怪了……你们那时候的表现,那副爷慈孙孝的模样,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温馨,反倒像是两个共軛的铁鉤,撕拽著彼此的软肉。稍不留神,双方就会一起皮开肉绽,开膛破肚——”
-真是顶好的关係,感动死我了。
毫无徵兆的,下一刻,一击重拳狠狠殴打在他的腹间,亚伯兰的胃袋猛的一阵收缩,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让他从被捏死的喉管里吐出来一口透明的粘液。
接著,又一拳——
“咳咳——”撕裂的痛苦將亚伯兰几乎溺毙的知觉重新激活,在叠加的窒息与疼痛里,他除了嘶哑的呻吟已经再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直到艾伊怜悯似的停下重拳,再把那张被鼻涕眼泪淹没的脸重新举到面前,一转態度的柔声道:
“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
“咳咳……”
珍贵的空气进入气管,除了迷茫和恐惧,亚伯兰凸起的眼球里凝固著怨毒与愤怒,他调整了很久的呼吸,才让自己勉强適应这股窒息感。
仿佛接受了命运,知道祈祷对眼前这个疯子而言毫无意义,他瞪著艾伊看了好一会,从喉咙深处嗤笑著,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自暴自弃的话。
“你以为自己懂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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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什么……”
艾伊不可置否,他开始自顾自的走动,將如一滩死肉的亚伯兰拖行著经过房间,再把他的脑袋死死按向地面。
“我或许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让你先看样东西。”
被紧扼的喉管终於被完全鬆开,久违的空气涌入鼻腔,亚伯兰贪婪汲取著氧气……
直到沉寂已久后被放大数倍的嗅觉,终於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应该存在於此的味道。
像是用舌尖舔舐铁锈,蛇毒一样甜腥。
亚伯兰突然自己停止了呼吸——
他的瞳仁在颤慄。
“……”
光芒顺著亚伯兰的目光照过去,打亮那些存於黑暗中的角落。
他看到很多杂乱的痕跡,在自己眼前。
身下是一道几乎已经凝固的,乾枯的血痕,从一扇大开著的房门渗透出来。
血痕像是被火焰焚烧过而变得焦黑,用手沾起会拉出稠密的,像是油膏一样的丝线——上面还粘黏著折断的绒羽。
再是更多蔓延出去的痕跡。
“看见了吗?”
艾伊將他的头按到凝结的血泊里。
这是活物在失去了行动能力以后,仍然在用求生的欲望剧烈挣扎——她在地面留下的,依靠双手,或是其他什么部位造成的痕跡……用翅膀伸进地板,用指甲扣进墙缝,祈图將自己留在这里,却还是失败的抵抗。
“莉莉…?”
亚波伦已经不再能直立,颤抖的嘴唇里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脊背像是断裂一样塌陷下去。
“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惊讶?”
艾伊戏謔道,瞳孔中心的白点一点点扩大,“白喙”为它有翼的同类淒歌,遗骨之理正转述著此地过去的那道迴响。
他看到一个生有翼的影子,被拖行在血泊中,身下是碎骨与残羽,像脆弱的鸟儿一样几乎被捏碎,再被带离。
“这个地方,一场谋杀,一场血难,一场惨烈的悲嘆:你的妹妹,三天前还住在这里,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生活……而现在,到处都是她受难的遗骨,她的羽毛被从皮肤上撕下,在地上折断,她中空轻盈的骨头被捏碎,飞鸟的哭嚎还在这所房子里迴响——她的父亲死了,哥哥逃走了,没人可以来救她,至此连流出的血都没有彻底乾涸……”
愤怒与暴戾缠绕在一起,到底是艾伊还是罗得……难以区分,只有愈发撕裂的咆哮从恶鬼般沉重的呼吸里挤出,他露出一口白牙:
“因为害怕?你在害怕死亡?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你,威胁你,恐嚇你?还是说,这些东西要比你家人的生命更重要?”
艾伊突然一转语调,声音幽幽:“再或者,你害怕的並不是那些罪恶。”
被按在地上的亚伯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的颤抖一下,又被一只脚死死踩住脑袋。
“那些失踪的人,在你认知中等同於死亡的人,包括你的妹妹——你默认了那些人受戮的命运,即使你只要动动手就能阻止一切。”
他狰狞喧囂:“这里不是巢都,你身在敦灵,只需要报案,然后等待,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也不会遇到危险。伊苏的防剿局,那些正处荣光年代,还未墮落的执法者们,完全可以拯救那些正在遭受不幸的无辜者,拯救你的亲人。”
“但你没有这样做,而是跟一只缩头乌龟一样,在外面躲藏了六年,直到某个期限將至,才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回到这里,假以寻找妹妹为由,试图弥补一些心中的空洞。”
-就像逃犯会返回自己的犯罪现场。
“如果只是面对罪恶时的噤声,或许还有人会为你开脱,但……你那“毫无底线的躲藏”,“颤慄的面对”,“被要挟”,“共守秘密”——这么多关键词叠在一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亚伯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放弃了挣扎,呆板的眼睛空洞无光,无骨瘫软的四肢好似死去。
艾伊在无声中收起注视,似乎不愿意再多看一眼这滩骯脏的红液。
“亚伯兰,罪恶是不会褪色的东西——即使你逃跑一辈子,逃去世界的尽头,即使你把自己的过去淡忘,但你仍是它的囚徒。”
现在是罗得,那道漆黑的眸光仿佛要將他的器皿扯烂捏碎,他宣布审判:
“你曾於此犯下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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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的死寂仿佛要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艾伊在无声中闭上眼睛,平缓著暴虐的呼吸,
当一切安静下来以后……
没有再去理睬瘫软在地上的亚伯兰,他嘆了口气,枕著墙壁坐下来。
慢慢的,他耳边响起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