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妥协(2/2)
书柜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红肿的脸,和父亲颤抖的拳头。
教务长缓步上前,將一脸茫然的穆勒拉到身边,少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莫奇先生,这也是你教学生的方式?”老人嘆了口气,灰白的眉峰下,眼睛亮得骇人,“我怎么敢把孩子们交给一个会对自己儿子动手的人?”
迪伦悄然后退两步,让开两人之间的身位。
“这件事到此为止。”教务长抬起拐杖,划出一道分界线,“孩子平安无事就好,还愿意回来学医——”
墨菲闻言愣了一下,喉结滚动著咽下了某种比血更腥咸的东西,终於冷静下来。
“我会另派人安排穆勒的入学。”教务长摆了摆手,门外的安保人员立刻涌进屋来,“你们俩都给我滚,该干嘛干嘛去。”
“……抱歉。”这句话是墨菲对著教务长说的,自始至终,他再也没有多看穆勒一眼。
而穆勒则安安静静站在教务长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皱巴巴的过期船票。
自那以后,迪伦时常在医学院的走廊驻足。
穆勒喜欢一个人坐在自习室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与墨菲年少时奋笔疾书的影子完全重叠。
“哈勒沃森教授还在担心那孩子吗?”负责解剖学的导师正在翻看穆勒上交的笔记,“除了拒绝加入任何社团,从不参与社交活动外,他完美得堪比机器,真不愧是莫奇教授的儿子,连沉默寡言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是吗?那挺好……”
迪伦很清楚,这只是那孩子的“能力”而非“愿景”,但起码錶面上没什么烦恼。
时间像寒冬天的溪流,表面看似凝结成冰,暗处却汩汩涌动著未说出口的遗憾。
墨菲的白大褂依旧每天浸满消毒水味,手术刀和病历本永不离手;穆勒的课本在宿舍床头越垒越高,封死了最后一丝交流的缝隙。
直到某个清晨,穆勒在盥洗室隔间听见了那些被流水冲碎的窃语:
“——据说他解剖实操评级全优?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哈,谁不知道他爸是医学院的院长……”
“嘘!听说他连入学都是走后门,开学典礼没见过这人誒,形同透明……真是个『怪胎』。”
事实证明,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而流言总是比流感传播更快。
当他无意穿过走廊时,原本嘈杂的討论会突然降调成意义不明的咳嗽;实验室里,由他擦拭的烧杯,总会被其他人“不经意”间重新消毒。
没有拳头落在身上,但那些黏在后背的目光像蛛丝,越缠越紧,越缠越脏。
寒假来临那天,积雪压断了窗外的松枝。
宿舍门锁咔噠闭合,穆勒站在晨雾瀰漫的街角。
他不能继续住在学校,却也找不到待在家里的理由。
於是每天黎明前,穆勒的身影已经穿过三个街区,踏入塞阿提斯图书馆;日落后,他踩著最后一缕暮色归来,钥匙转动如同一声嘆息。
图书馆成了临时庇护所,书架投下重重阴影,掩盖住所有不屑一顾的流言。
管理员早已习惯这个沉默的少年——他永远坐在窗边,阳光洒满书页,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而家只不过是一张床、一盏灯,和一扇永远紧闭的房门。
午饭时间,穆勒会自己去校门对面的咖啡馆解决,那里有廉价的热可可和麵包,满满一柜子幻想小说,最重要的是,没有需要他称为“父亲”的人。
今天他也一如往常坐在餐桌旁,新鲜出炉的麵包香气热腾腾糊进鼻子里。
“亚利,去招呼客人。”店长走到柜檯前,拍了拍那个趴在书里的少年。
“哦,来了。”
亚利放下书本直起身,紧了紧腰间的围裙绑带,一头棕发间夹杂著缕缕金色,如流淌的黄金般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