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1/2)
那汉子抬头,泪眼朦朧地朝营內望了一眼,恰好与站在一旁的桓琰对上。
“这位军爷。”
他猛然扑过来,抱住桓琰的靴子。
“草民当日確实给军中送过粮,还被官军派去做嚮导!你看俺这腿……”
他捲起裤脚,只见小腿上一道纵长的痂痕,从膝下斜斜划到脚踝,看起来的確是新伤不假。
“那日俺带路走小道,险些被贼兵杀了,拖著伤腿才跑回来报信。”
“军爷,若不是俺带路,官军知晓妖兵伏击?当时那校尉也说过,日后要记小功的!”
“如今,俺只是想求一张纸,证明俺曾为官军嚮导,好去县里討个活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哽咽。
桓琰看著他,一时无言。
这样的故事,这几日他已经听了不止一桩。
不少乡老,被人告发,曾受法庆灌顶。
曾给官军送水的老嫗,被邻里咬一句曾念大乘经,被官吏拖走,死在半道上。
十桩……
百桩……
谷楷这张网,撒得又广又密。
“你叫什么名字?”
桓琰终於开口。
“……小人信都召马人,姓刘,名阿四。”
那汉子连声道,“只会写个四字,其余都让里正帮著代笔。”
“那日……”
他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这、这是当日押手印的票据,是军爷们亲写的,说是抬粮三石、伤腿一处,打算日后报功……”
桓琰接过,细看片刻。
纸张上粗糙的字跡下盖著军中印记,倒是做不得假。
这个人,的確是为官军出过力的。
“军爷,你……你能不能替俺写一纸?”
刘阿四匍匐著往前挪,
“就说曾为官军嚮导……抬过粮,让县里知道俺不算妖人。”
“俺不求免罪,只求別连累俺老娘和两个孩子……”
他话未说完,眼角忽然撇见营內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元遥。
都督今日刚从州治回来,恰巧也经过营门,远远看见这幕吵闹,便停住了脚步。
桓琰垂了垂眼,將那张纸轻轻折好,揣回袖子:“你先回去。”
“此事……我帮你写。”
刘阿四眼底闪过一点希望:“真、真的?”
桓琰点头,压低声音,“真的,你先回去,再在这里待著,怕是要被州吏盯上。”
刘某愣了一愣,终於伏地重重一叩头,哑声道:“多谢军爷。”
说罢,踉踉蹌蹌地起身,夹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桓琰才缓缓回身。
元遥已经走近,目光落在他袖中那角纸上。
“你打算怎么做?”
元遥问。
“替他写一纸证明。”
桓琰没有避讳,“写明他曾为官军送过粮,带过路,这本也是我份內之事。”
“让州县的人知道,此人不能与那些持刀屠城者同列。”
“再由都督署个名,或许能……”
“不能。”
元遥截断了他的话。
“莫要把我牵扯其中……更不要急著写。”
他望著营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极其平静:“谷楷手里,有太后的密詔。”
“你如今不过一记室,在洛阳刚记了一笔妄议朝事,如今民贼难辨,若再添一笔为乱民爭理……”
“在这等情况下,你知道御史台会怎么写你?”
“包庇贼寇,暗藏祸心。”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桓琰脸色发白。
这话元遥曾对他说过一次,他当时不以为意,只是从左耳进,右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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