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惊弓之鸟(2/2)
老头没立刻回价,而是又打量了周志坤几眼,忽然低声问:“北边来的?”
周志坤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做生意,南来北往。”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他没再追问,报了个价。比黑市价低一成半,但在这种不问来路的地方,算公道了。
周志坤记得这个老头。三年前,他受命来上海传递一份重要情报时,曾通过地下关係在这里换过活动经费。当时接头人特意交代过:这个老掌柜嘴严,路子稳,虽然不是“自己人”,但却是长期用过的可靠渠道。虽然时隔多年,但看对方刚才那眼神和问话,似乎也还记得他。
“成交。”周志坤点头。
老头没再多话,將一沓略显陈旧的美元现钞放在柜檯上,又递过来一个小布袋:“数数。袋子送你了,好装。”
周志坤快速清点了数目,准確无误。他將钱装进布袋,塞进贴身的內袋,朝老头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当铺。
走出弄堂,重新匯入大街的人流,周志坤才觉得后背的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这笔钱,加上身上还有的另一根金条和几十块银元,足够他在上海潜伏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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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周志坤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老正兴”菜馆对面的茶楼。
他选了二楼一个靠窗但位置偏后的座位,既能观察菜馆正门和周边街道,又不易被对面察觉。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慢慢啜饮,目光却锐利如鹰。
两点四十分,他看到了韩宇光。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菜馆门口,穿著中山装,提著公文包,左右张望,然后走了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志坤的呼吸,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內,几乎停滯。
他看到了那个卖报纸的小贩——五分钟前还在远处,现在却挪到了正对菜馆的位置,报纸一份没卖出去。
他看到了黄包车夫——车停在路边,人却一直眯眼盯著门口。
他看到了绸缎庄里的“顾客”——已经逛了太久,眼神总往窗外飘。
还有路边擦鞋的、卖香菸的、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纸的……
至少十个人。分布的位置看似隨意,实则封死了所有观察和接近菜馆的角度。一张专业、严密、充满杀机的网。
韩宇光不是来接头的。
他是饵。
而布下这张网的,绝不可能是韩宇光自己,甚至不一定是上海站例行公事。这种规格的布控,需要调动相当资源,背后一定有针对性的指令。
李家?还是白家?
周志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低估了那些北平权贵的能量。他们竟然能让上海保密站如此兴师动眾,只为抓他这样一个“小人物”!
不,不只是抓。从那些布控人员的姿態和站位来看,他们接到的指令,恐怕更倾向於“清除”。
投奔保密站?那是自投罗网。
投奔党通局?一样是死路一条。
留在上海甚至国內?这张网只会越收越紧。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贴身的衣衫。他端起茶杯,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茶水晃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北平那些金条——那才是他真正的大头,足足九十八根,被他藏在北平的滙丰银行保管箱里。当初只带出两根,是觉得方便,也怕目標太大惹眼。
现在,他追悔莫及。
如果当初在北平,就通过黑市把大部分金条换成美元、英镑,哪怕损失些差价,现在他手里就是一笔足以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的巨款,何至於像现在这样,揣著区区一两千美金,在上海的罗网里惶惶如丧家之犬?
回北平取金条?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那是找死。北平现在恐怕比上海更危险。李家、白家、还有那个恨他要死的路显明,一定都在等著他回去。
茶杯被他重重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能慌。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现在唯一的生路,不在大陆了。香港,或者更远的南洋,才是可能活命的地方。但要远走高飞,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必须拿到北平那些金子。
直接回去是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这场追捕的风头过去,需要让北平那些人以为他已经死在上海,或者已经远遁。
周志坤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变得幽深、冷静。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掏出零钱放在桌上,起身,没有走楼梯,而是从茶楼后侧运送杂物的小门悄然离开。他没有回之前住的旅社——那里很可能已经不安全。
他在纵横交错的里弄中穿梭,专挑最脏乱、最拥挤的区域走。最后,他在闸北一带的一个略显破旧,但又不是特別差的里弄,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这里没人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来歷。
周志坤用几块略显破旧且其中一块还有一个眼儿的银元,从一个老太太那里租下了这个房间。
蜷缩在散发著霉味和汗臭的破棉絮里,周志坤盯著头顶漏风的油毡,默默计算著。
等。耐心地等。等一两个月,等上海这边扑空后失去耐心,等北平那边以为事態平息。然后,他要像一个幽灵一样潜回北平,取出那些金子,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