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滯留南京6:父子演戏(2/2)
那该说什么?
他想起胡宗南拍他肩膀时手上的力道,想起王副厅长收礼时那个贪婪又精明的眼神,想起南京城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將校军官脸上或焦虑或麻木的表情……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爸,”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觉得,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哦?”李斌来了兴趣,“怎么说?”
“您的地位,根本就不取决於南京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取决於您是不是『风头太劲』。”李树琼说,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真正能决定您在华北去留的,只有一个人——將来的北平行辕主任是谁。”
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李树琼能感觉到父亲在听。
他继续往下说:“如果北平行辕主任还是现在的李长官,或者就算换成傅作义——那您在华北的地位就是稳如泰山。为什么?因为黄埔系在华北,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能带著中央军和那些杂牌军周旋对抗的人物。除了您,还有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坚定:“可如果……將来换了个黄埔系的『自己人』来坐这个位置——那怕是胡伯伯那样的,或者陈总长那一派的哪个老师、长官——那您就得准备挪地方了。一个华北,容不下两个黄埔要员。到时候不管您有没有『风头太劲』,都得滚蛋。”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李树琼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这些话他说得大胆,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明派系斗爭的规则。但这就是现实,是南京那些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说破的现实。
他现在说出来了,说给父亲听,也说给那些可能在监听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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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了李斌的笑声。
不是那种克制、含蓄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开怀的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甚至能想像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样子。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王八蛋!”李斌笑骂著,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痛快,“满嘴胡说八道!这种话也敢往外说?啊?”
李树琼握著话筒,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告诉你,这话到此为止,不许再跟任何人讲,听见没有?”李斌笑够了,语气严肃下来,但那份严肃里透著轻鬆,“尤其是『滚蛋』这两个字——你老子我还没那么容易被赶走!”
“是,我知道了。”李树琼应道。
“不过……”李斌话锋一转,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指挥若定的沉稳,“你小子看事情,倒是比以前明白点了。知道看根本,不错。”
这是夸奖。难得的夸奖。
李树琼心里一暖,但没接话。他知道父亲还有话说。
果然,李斌接著说:“行了,这些破事你不用操心。南京到北平的铁路,我刚接到通知,已经抢修通了。你抓紧时间,早点滚回来,別在南京再瞎晃悠。”
“通了?”李树琼有些意外,“这么快?”
“打仗归打仗,铁路不能一直断著。”李斌淡淡地说,“明天有趟军列北返,你去找办事处的人安排一下,跟著一起走。路上安全,也快。”
“是。”
“还有,”李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来之前,该打点的关係打点好,该留的人情留到位。以后说不定还用得著。”
“明白。”
“那就这样。”李斌似乎要掛电话,但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回来……先回家看看你妈,再去白家露个面。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是,爸。”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单调又漫长。
李树琼慢慢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场考试,他应该算是及格了。
父亲最后那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铁路通了是事实,让他跟著军列走,是保证安全,也是让他早点离开南京这个是非之地。“该打点的关係打点好”——是让他把在南京建立的联繫维护好,这些將来都是资源。
至於“先回家看看你妈,再去白家露个面”……李树琼苦笑了一下。这是提醒他,无论在外面经歷了什么,回到北平,他首先是李家的儿子,是白家的女婿。这个身份,他得演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更深了,街上连偶尔的车灯都看不见了。
华北那个大坑,父亲说得对——如果现在的李长官还在位置上,谁也动不了他。可如果李长官走了呢?
李树琼想起胡宗南那张威严的脸。如果真是胡伯伯去了华北……他摇摇头。不可能,胡宗南坐镇西北,那是蒋介石的心头肉,不会轻易动。
那会是谁?
陈诚的人?何应钦的人?还是其他什么派系?
不知道。也没法猜。
但他清楚一点:无论谁来,只要是想在华北站稳脚跟的黄埔系人物,都不会允许父亲这样一个根基深厚、战功显赫的“自己人”继续留在身边。不是怕父亲不忠,而是怕他太强,强到会分走权力、资源,强到会成为潜在的竞爭对手。
这就是游戏规则。残酷,但真实。
李树琼转身走回书桌前,开始收拾那些名片和笔记。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明天一早,他得去找王少校安排车票,还得给这几天见过的人——胡公馆、毛人凤秘书、王副厅长——都打个电话告別,礼数要周全。
南京这一趟,来得意外,收穫……也算意外。
他知道了父亲真正的处境,也明白了华北这盘棋下一步可能怎么走。更重要的是,在父亲那通电话里,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李斌儿子”这个身份该站的位置上,说出了该说的话。
虽然那些话,多半是父亲借他的嘴说给別人听的。
但至少,他们父子之间,有了一种新的默契。一种不需要明说,就能明白对方在做什么、想什么的默契。
这感觉……不坏。
李树琼把最后一张纸条扔进菸灰缸,划了根火柴。火苗腾起,纸片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白清莲出院了,精神怎么样?白清萍在白家,现在是什么状態?杨汉庭如果真被调走,白清莉会怎么办?还有组织那边……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
算了,不想了。
李树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清空思绪。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谁说的来著?管他呢,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