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无效婚姻(2/2)
“等等。”
冯伯泉又叫住了他。
李树琼回头。
冯伯泉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个事,组织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事?”
“关於白清萍同志的。”冯伯泉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组织决定,让她暂时留在北平。她白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有统战价值,將来可能有用。”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冯伯泉看著他,眼神复杂,“组织希望你……儘量离她远一些。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冯伯泉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繚绕,遮住了表情。
“还有,”他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组织的决定……关於你和她,当年在延安的婚姻关係。因为当时情况特殊,没有走完最后一道程序,所以……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现在是白清莲的丈夫,这是事实。组织希望你……好好过日子,別想別的。”
別想別的。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李树琼心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原来组织早就想好了。白清萍有统战价值,要留在白家。而他,要继续扮演好李树琼,扮演好白家的女婿,扮演好……白清莲的丈夫。
至於他和白清萍之间那些过去,那些承诺,那些在延安窑洞里发过的誓言——
“从组织程序上来说,是无效的。”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全抹掉了。
李树琼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冯伯泉看著他苍白的脸,嘆了口气:“树琼,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理解。”
理解?
李树琼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他转过身,不想让冯伯泉看见自己的表情。目光在书架上胡乱扫过,隨手抽出两本书。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乾涩。
“书钱……”冯伯泉想说书还没付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李树琼的手在抖。
那两本书被握在手里,封皮都捏皱了。可李树琼好像没察觉,只是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但冯伯泉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李树琼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冯伯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许久,嘆了口气。他走到柜檯边,拿起李树琼刚才用过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他倒掉茶,把杯子洗乾净,放回原处。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帐本。
可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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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走出书店,走进巷子。
阳光刺眼,雪地反著光,晃得他眼前发花。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手里的书,他看都没看,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他只是握著,握得很紧,像握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嘎吱,嘎吱。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胸口那股闷气终於冲了上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样疼。
无效的。
好好过日子。
別想別的。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迴响,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看著手里的书。一本是《古文观止》,一本是《红楼梦》。两本毫不相干的书,被他胡乱抓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在抗大的图书馆里。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红星照耀中国》,看得入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很明朗。
可现在……
李树琼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走到大街上,黄包车夫又围上来:“先生,去哪儿?”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白茫茫的街道,看了很久。
“铁狮子胡同。”他说。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坐上黄包车,把书放在膝上。车夫拉起车,在雪地上跑起来。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他想,他得记住今天。记住冯伯泉说的每一句话。记住组织的决定。
然后,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车在雪地上前行,离和平书店越来越远。
李树琼始终闭著眼。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真的结束了。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那些以为还能挽回的过去,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著他的希望——
全都结束了。
被一个决定,轻飘飘地,抹掉了。
车夫在吆喝,行人在说话,北平城在雪后甦醒。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前方。
路还很长。
他得走下去。
一个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