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被人跟踪的感觉(2/2)
答案在第二天下午揭晓了一部分。
火车缓缓停靠在长江北岸的浦口车站。刺耳的剎车声、汹涌的人潮、小贩的叫卖、脚夫的吆喝瞬间充斥了耳膜。乘客们需要在这里下车,乘坐渡轮越过浩荡的长江,到对岸的下关车站换乘另一列火车,才能继续前往南京。
月台上乱鬨鬨的。南来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的难民、神色警惕的军人、大声维持秩序的警察……构成了一幅战乱时期特有的、混乱而疲惫的迁徙图景。
李树琼在张明义的护卫下走下火车。早春二月,江北的风依旧料峭,但比起北平的乾冷,空气中已经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属於南方的暖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一直如影隨形的“生意人”和“学生”,不见了。
不是消失在人群里那种不见。是他们没有下车。
李树琼清楚地记得,那两人所在的包厢就在隔壁,下车时必经他这个门口。但他没有看到他们。要么提前在上一站下了,要么……根本就没打算跟过长江。
保密局的监视,到此为止了?
是毛人凤的命令,觉得过了长江就是南京地盘,不必再费心?还是说,他们的任务只是“护送”他安全离开北平地界,確认他乖乖南下“赔罪”即可?
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却让李树琼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以毛人凤的多疑和谨慎,会这么轻易撤掉眼线?除非……在南京,有更“可靠”的人接手?或者,有某种他不了解的原因,让保密局认为长江以南是“安全”的?
他压下疑虑,跟著人流走向渡轮码头。张明义紧跟在侧,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压满子弹的柯尔特手枪。
长江横亘在眼前,江面宽阔,水色浑浊,翻滚著土黄色的波涛。几艘锈跡斑斑的渡轮像疲惫的巨兽,吞吐著黑烟,在码头和江心之间缓慢往返。对岸的南京城轮廓隱在蒙蒙的水汽之后,看不太真切。
排队、验票、上船。渡轮上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李树琼和张明义挤在船舷边一个相对人少的位置,望著越来越近的南岸。
就在渡轮即將靠岸,人们开始骚动准备下船的时候,李树琼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而且比在火车上更加清晰,更加……不加掩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
没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没有可疑的对视。
但他的心臟却缓缓收紧。不对,感觉不一样了。火车上那双隱藏极深的“眼睛”,此刻似乎……离得更近了?或者说,对方似乎暂时放鬆了那种极致的隱藏,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存在感?
就像猎手在接近猎物最后阶段,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
李树琼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他低声对张明义说:“小心点。过江了,但感觉不太对。”
张明义无声地点点头,身体姿態更加戒备。
渡轮靠岸,跳板放下。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码头。李树琼和张明义没有急著往前挤,而是等大部分人先下,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踏上南岸的土地,空气似乎真的暖和了一些。下关车站就在不远处,灰色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张旧。站前广场上同样人声鼎沸,拉客的黄包车夫、卖吃食的小摊、等著接人的人群,喧囂而充满市井活力。
李树琼一边朝著车站入口走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谨慎地观察著周围。
他的目光掠过卖茶鸡蛋的老嫗,掠过吆喝的报童,掠过扛著行李匆匆而过的脚夫,掠过几个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人的閒汉……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车站入口侧面,一根掛著“小心火车”警示牌的水泥柱子旁,靠著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身形瘦削。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这在此地二月末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厚重了。但最扎眼的,是他头上那顶深灰色的棉帽子。
不是南方常见的单帽或礼帽,而是北方过冬御寒用的、带护耳的棉帽。帽子戴得有点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也让人看不太清他完整的脸。
他似乎感觉到李树琼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只是抬手似乎有些侷促地拉了拉帽檐,然后继续低著头,看著自己脚前的地面。
一个穿著不合时宜的厚重棉衣、戴著北方棉帽的矮小男人,出现在初春乍暖还寒的江南火车站广场。
李树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目光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自然而然地转开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保持著那种世家子弟出门在外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但他的心里,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找到了。
或许,就是这双一直若隱若现的“眼睛”。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打扮如此突兀?是拙劣的偽装,还是刻意留下的破绽?是敌是友?
最重要的是——那帽檐下的阴影里,会不会藏著一张他朝思暮想、却又害怕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脸?
李树琼的手指在西装裤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迈步走进了下关车站略显昏暗的门厅。
张明义紧隨其后,在跨入门槛的瞬间,他借著侧身让人的动作,极快地朝水泥柱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车站里,南来北往的旅客拖著行李,在公告牌前寻找车次,在售票窗口排队,人声嘈杂依旧。
而李树琼知道,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危险的“陪伴”,才刚刚开始。
他穿过人群,走向贵宾候车室的方向。背后,那道来自棉帽男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穿过喧闹的人潮,稳稳地、牢牢地系在他的背上。
被人跟踪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令人心悸又充满难言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