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游荡者(2/2)
他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风更紧了,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李树琼把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走过东安市场,走过灯市口,这一带往常很是繁华,如今不少店铺却门可罗雀,橱窗里货物也显得稀疏。只有粮店、煤铺前永远排著队,人人脸上掛著愁容和焦躁。
“听说了吗?山东那边,国军又在莱芜吃了大败仗,让人包了饺子,好几万吶!”
“何止山东!陕北!胡宗南二十几万大军,铺天盖地打延安,结果呢?听说共產党毛先生他们早就撤了,留下一座空城。胡长官这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打吧,打吧,看谁能打死谁。反正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我亲戚从天津来,说塘沽港那边,美国兵好像在减少,船也少了,是不是风向要变?”
零碎的议论像风中的叶子,刮进李树琼的耳朵。莱芜战役、延安撤离、美军动向……这些遥远的战局,通过市井小民的嘴咀嚼一番,变成了最直白也最真实的时局註解。
大局正在起变化。虽然他身处北平,困在个人情感和身份谜团里,但那种“变天”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父亲李斌那边,最近电话里语气也愈发沉鬱,除了叮嘱他“少惹事”,就是含糊地提及“华北人事可能有变动”、“早做打算”。父亲也没说,变动之后,他这个儿子该往哪儿摆。
至於警备司令部……欧阳司令大概乐得他永远不去上班。一个背景复杂、又刚和保密局闹过彆扭的情报处长,放在那里就是个麻烦。他长久不去,司令部上下似乎也默契地当他不存在,连个询问的电话都没有。
情报处长。
李树琼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头衔,竟觉得有些陌生和可笑。他曾利用这个身份周旋,获取情报,掩护同志。可现在,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又脱不下来的旧外套,空空荡荡地掛在他身上,既不能御寒,也显不出体面。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
像断了线的风箏,明明还在天上飘,却不知道风要把它吹向哪里,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一只手,还牵著那根线。
组织在测试他,冯伯泉、於岩在观察他,路显明的影子还没散去。家不是家,职务已成虚设。清萍杳无音信,清莲让他愧疚又担忧。天津的邱为民像嗅到腥味的鯊鱼,想拉他做“生意”。杨汉庭在隔岸观火,等著风暴捲走他的对手。
每个人,每件事,似乎都和他有关,又似乎都把他排除在真正的核心之外。他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能听到隆隆的水声,能感受到吸力,却看不清漩涡中心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被卷进去,还是被拋得更远。
天光渐渐黯淡,傍晚的寒气一丝丝渗进骨髓。
李树琼在一座过街天桥下停了脚步,倚著冰冷的砖柱,摸出烟盒。最后一支了。他划亮火柴,用手拢著,点燃。
一点橘红的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望著北平城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这座城市,古老而疲惫,正在又一场歷史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中喘息。而他,一个失去方向的游荡者,一个身份曖昧的潜伏者,一个心悬两处的男人,同样在等待著,那必然来临、却不知以何种方式砸落的命运。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李树琼鬆开手,菸蒂划了道细微的弧线,掉进桥下的阴影里,瞬间熄灭。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转身,重新匯入街上匆匆的人流。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个有明確目的地的人。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仍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