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听风者(2/2)
提到白清莲,杨汉庭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弟妹是细心人。总之,多小心没错。”
又閒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茶也凉了。李树琼起身告辞,杨汉庭也没多留,只是在他出门前,又低声补了一句:
“树琼,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凑。我总觉得……这北平的天,快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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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宅饭厅。
灯光柔和,菜餚精致,但气氛却有些沉闷。刘妈布完菜就退下了,餐厅里只剩下李树琼和白清莲。
李树琼低头吃饭,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下午与杨汉庭的对话。赵仲春的焦躁,李宗仁的制约,毛人凤的曖昧態度,还有那些可能走上街头的、年轻而热血的面孔……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绕著他的思绪。
“树琼。”白清莲轻声唤他。
“嗯?”李树琼回过神,抬起头。
白清莲看著他,眼神里有淡淡的忧虑,筷子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我们学校……最近好些学生没来上课。”
李树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哦?为什么?”
“说是家里有事,或者病了。”白清莲声音轻轻的,却透著一股无力感,“但王老师私底下说,她看见好几个没来的学生,在街上跟著大学生发传单……还有的,据说参加了什么读书会。”
她停下筷子,望向李树琼,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担忧:“他们都才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懂什么呢?就是觉得不公平,觉得愤怒……可我真怕他们……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树琼听懂了。
万一他们走上街头,万一衝突发生,万一流血……那些稚嫩的生命,能否承受得起?
他想起杨汉庭的话:“半大的孩子,最容易煽动,也最不知道轻重。”
“学校……没什么说法吗?”李树琼问,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校长开了几次会,让我们老师多关注学生动態,多劝导,但也……只能劝劝。”白清莲低下头,“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很多学生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学费也欠著。他们心里有火,我们当老师的,有时候看著,心里也难受。”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连忙端起汤碗掩饰。
李树琼看著灯光下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著汤碗的、有些发白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和白清莲之间那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正在被这些沉重而真实的话题悄然侵蚀。他们很少谈论感情,很少谈论过去,甚至很少谈论彼此。但此刻,他们在谈论这座城市的命运,谈论那些年轻孩子的安危,谈论一种共同的、无能为力的忧虑。
这种“共享现实”的感觉,奇异地將他们拉近了。
而他与清萍呢?
清萍在暗处,独自挣扎,为生存和信念战斗。他们之间,隔著组织的纪律、任务的鸿沟、无法言说的秘密,还有漫长岁月造成的、可能已无法弥合的隔阂。他想保护她,甚至为她规划了一条可能背叛组织的退路,但那条路,是他们共同的未来吗?还是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赎罪?
离清萍,似乎越来越远了。不是情感上的疏离,而是命运轨跡的背离。他走在一条充满算计与危险的特工之路上,而她,在另一条孤独的生存之路上漂泊。
离清莲,却越来越近。近在咫尺,每日相对,共享著同一屋檐下的担忧与沉默。他对她有责任,有愧疚,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不是因为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因为,在这个动盪的、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她是唯一一个与他“同在”的人,共享著同一种空气里的紧张与不安。
这种认知,让李树琼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矛盾。他该如何对待白清莲?继续冷漠,保护她也隔离她?还是允许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真实的关切?他又该如何安置心里那个属於白清萍的位置?
“树琼?”白清莲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菜要凉了。”
李树琼回过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別太担心,学校的事……尽力就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这简单的话,带著他很少流露的、近乎笨拙的关心。
白清莲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吃著他夹来的菜。
灯光下,两人默默吃著饭。窗外的夜色渐浓,北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的暗流正在匯聚。
李树琼知道,他必须儘快理清情报,传递给组织。他也知道,他必须儘快釐清自己混乱的情感。
但在那之前,他只能先扮演好眼前的角色:一个试图在风暴前保全家族的丈夫,一个內心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听风者。
夜还很长。风,已经开始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