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李府的门槛(2/2)
“……比以前好多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氏看著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將那串念珠又握回掌中。
“那就好。”她说,语气平和,“你们成婚虽然快两年了,但有些事……真急不得。”
她顿了顿,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树琼这孩子,心重。他父亲常年在外,他一个人撑著这些,习惯了什么都往心里藏。不是他不愿对人好,是他不会。”
她转回目光,看著白清莲:
“你是个有耐心的孩子。慢慢来。”
白清莲垂下眼睛。
“……是。”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无声无息。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絮叨起家常来。李斌这次回来能住几天,该备些什么菜式,树琼小时候最爱吃的那道冰糖肘子不知厨子还记不记得做法……
白清莲静静听著。
她的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温柔、端庄、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里有多少酸涩。
母亲曾叮嘱她:高门媳妇难为,凡事忍让,日久见人心。
她忍了两年,忍到那颗曾经满怀期待的心,一点点凉透。
可如今,她竟又从这冰层底下,捞起了一丝不敢言说的理解。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比以前好多了”。
但她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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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终於推开了花厅的门。
门开的声响让周氏和白清莲同时转过头来。
周氏的眼睛一亮:“树琼!怎么站在外头,快进来。”
白清莲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眼中的笑意收敛了一瞬,又轻轻浮起——是那种妻子该有的、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李树琼跨过门槛。
花厅里温暖如春,烛光將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温暖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父亲还没到?”他听见自己问。
“刚来过电话,说行辕的会还没散。”周氏笑著招呼他坐下,“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白清莲已经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她的手很稳,茶汤沿著杯壁缓缓注入,没有溅出一滴。她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依然纤细,只是虎口处多了几道细小的、结痂的划痕。不知是在哪里弄伤的。
他忽然很想像问白清萍一样地问白清莲问:你这两年里,究竟经歷了什么?
可他知道,他不能问。
此刻,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他们坐在母亲面前,演著一出名为“家和”的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微温,不烫不凉。是她一贯的细心。
周氏在一旁絮叨著:“你父亲这次回来,瞧著又瘦了些。前线的饭食到底不如家里精细。你在北平也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清莲燉了汤,你可有好好喝?”
李树琼顿了一下。
“……喝了。”他说。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
白清莲低著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神情。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將军回来了!”老张头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带著一路小跑的喘息。
周氏立刻起身,念珠匆匆收进袖中,抚了抚鬢角:“快快,去迎一迎。”
白清莲也站起身。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李树琼站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飞鸟。
“父亲回来了。”她说。
“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戏还得演下去。”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质问,没有前夜的泪光。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一场戏。知道他不能给她真正的婚姻。知道那些温热的汤、浅淡的笑、母亲眼中的欣慰——都是戏的一部分。
她知道,但她没有拆穿。
就像那夜在菊儿胡同,她说“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也演得那么累”。
此刻,她站在门槛边,身后是庭院、夜色、和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她轻轻侧过身,为他让出路。
——像每一次,他走向他的战场,她留在她的囚笼。
李树琼迈步,越过那道门槛。
庭院里,李斌將军的黑色轿车刚刚停稳。副官打开车门,一个威严的身影步入夜色中的宅院。
李树琼快步迎上去。
他的脊背挺直,步伐稳定,脸上带著儿子该有的恭敬与克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他跨过的,不止是花厅的门槛。
而白清莲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她轻轻垂下眼瞼,將茶盏中那杯凉透的茶水,缓缓倾入窗边的兰草盆里。
水声细碎。
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