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子(2/2)
“你看。”
她指著那滩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小事:“你穿的是百衲底的鞋子,踩在这上面不至於那样滑。更不要说——你摔得太假。”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綺云:“你那天的那一摔,扑得很快,像是怕我真喝下去。那一摔……是在救我。”
綺云脸色一寸寸褪下去,像被人剥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低下头:“奴婢……奴婢当时只是想——想让郡主別碰那碗东西。”
“所以你知道那碗东西不乾净。”叶荻接得极快。
綺云身子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看著叶荻那双澄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这孩子明明才五岁,却像站在高处,冷著眼看著一切。
她终於不再挣扎,声音低低地,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只不过,她似乎也留了点心眼,有一些涉及到她自己的,她都一语带过。
叶荻也没有逼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她现在虽然把綺云强行拉到了自己的一方,但还没有让她完全放心。
而自己只需要知道是谁。
只需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谋划要用到谁身上。
就够了。
对她来说,棋局从来不是一步走完的。
窗外风声更紧了些,雪像细盐一样扑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綺云说完,像被抽空了力气,额头贴著地,肩膀细细发抖。
叶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仍是孩子的软,却不容置疑:“起来吧。”
綺云抬头,眼里满是惶然。
叶荻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后半夜冷,你上来睡一会儿。明日还要替我办事呢。”
綺云怔住,像没听明白。她连忙摇头,急急道:“不、不敢。奴婢是下人,怎敢与郡主同榻……奴婢就在脚踏边守著便好,郡主若有吩咐,奴婢立刻起身。”
她说著就要往下挪,手指抓著床沿,仿佛每一寸锦被都是烫人的。
叶荻却伸手按住她的袖口,力气不大,却不容她退开。那只小手冰凉,落在綺云手背上,竟像压了一块石头。
“脚踏边更冷。”叶荻看著她,眼神乾净得像不懂规矩,却又像什么都懂,“你要是冻病了,明日谁替我跑腿?谁替我传话?谁替我盯人?”
綺云喉头一紧,忙道:“奴婢……奴婢身子硬朗,不打紧的。郡主才是病著,奴婢不敢——”
“不敢?”叶荻歪了歪头,语气仍甜,字里却藏著一点锋,“方才你也说了,你怕。那就听我的。”
綺云脸色一白,立刻跪坐在床沿边,声音发颤:“郡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怕坏了规矩,万一被人瞧见……”
“没人会看见。”叶荻轻轻一句,像隨口说的,却恰好把王府里那条看不见的规矩点得透透的。
她顿了顿,又像怕綺云不信,补了一句更软的:“再说,他们敢对我下手,也肯定会盯著你。你在我边上,我才放心。”
这一句像针,扎进綺云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赏,这是护;不是纵容,是把她拴进自己的阵营里。
綺云眼眶一热,低声道:“奴婢……谢郡主。”
“上来。”叶荻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语气像哄,又像命令,“靠外侧,不许压到我。”
綺云这才迟疑著爬上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她小心翼翼地蜷在最外侧,背脊僵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像怕弄脏了这床锦被。
叶荻看她绷成那样,竟还伸手把毯角往她肩上一搭:“睡。你若一夜不合眼,明日我就当你抗命。”
綺云被这句“抗命”嚇得一哆嗦,嘴角却又忍不住泛起一点酸涩的笑。她终於不再强撑,紧绷的神经像被人轻轻剪断,眼皮沉下去,呼吸渐渐平稳。
叶荻望著她沉下去的眼睫,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綺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进了这王府。表面是近身丫鬟,实则就是被人捏在指尖的一根线——上头一拉,她就得动;一松,她就得摔。她今晚说的话哪怕再笼统,也足够看出:不是她敢害人,是她不敢不听。
可怜归可怜,叶荻也只是轻轻嘆了一声,便把那点软意压回喉咙深处。自己要活命,就不能只做善心的菩萨。她可以给綺云一条路,却必须先把綺云拴到自己手里——用恩,用势,用她最怕的东西逼她开口。她不喜欢这样,可她更不想再做性命掌握在別人手里的小童,更不想哪一夜真的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夜深了。
叶荻仍然没有困意。
她坐在床边,小小的身影在烛光里投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这双手太小了。
可棋,已经落下第一子。
第一步棋下对了——如此一来,她有了一个能为自己办事的人,或者说有了一双手。
但还不够。
她想要破局,至少还需要两样。
一把刀。
一张嘴。
那张嘴还需要等时机,她已经有了人选……
至於刀嘛——叶荻抬起眼,视线越过门帘,落在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上。
秦绝依旧站在那里。
烛火轻轻一跳,照亮她眼底那点冷意——冷得像雪下埋著的锋刃。
她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把下一步落子的方向,清清楚楚地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