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刃(2/2)
秦绝一愣,隨即失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他道。
“那就讲嘛!”叶荻催他。
秦绝看著她有些发白的小脸,心里想著让她说说笑笑也好,便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像怕惊动晨风: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
八年前的秦绝,江湖上名声极响,黑道白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刀法狠辣如鬼,来去如风。人们给他起了个绰號——黑刀阎罗。
黑刀阎罗拿钱办事,从不问僱主是谁,更不管要杀的人是谁。钱够了,屠家灭门也不过就是一句话。
直到那一单落到他手里。
悬赏的人头,是一个青年军头——驍骑校尉,叶振一。
秦绝打听得清楚:此人朝中无依无靠,独居一处小宅,出入无僕从,身边只有军中几个兄弟偶尔来往。这样的目標,按理说最容易下手。
他带了两个手下,趁夜潜入。院墙不高,三人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秦绝用薄刃撬开內屋的门閂,门开时连风都没惊动。
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们隱在暗处,只等叶振一回家,一刀封喉。
可那青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刚踏进院门便停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片刻,像在听什么。隨后,他伸手摸了摸门缝,指尖在月光里一闪,竟摸出一点被撬动的木屑。
他当即拔刀。
军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不大,却利得像一声冷笑。
门被推开的一瞬,秦绝与两个手下同时暴起——长刀从暗处刺出,借著身形的爆发,第一刀便直取咽喉!
叶振一早有防备,刀身横架,硬生生挡住。金铁交击,火星迸溅。狭小的屋內瞬间变成一座刀光牢笼。
秦绝用的长刀,走的却是游身搏杀的短刀路子:贴身、切角、抹喉、剁腕,不给人半点喘息。叶振一的刀却稳,像战阵里练出来的“正”,不花哨,却每一下都落在要害,逼人不得不退。
两个手下上前夹击,想以人多压住叶振一。可叶振一刀势一沉,步法一错,竟將其中一人逼到墙边——一刀斜劈,血溅上樑,那人当场倒下。另一人慌了,刀路一乱,被叶振一反挑划开肋下,惨叫著滚到一旁,只剩喘息。
屋內只剩两个人。
刀光在黑暗里撕出一道道裂口,木桌被劈开,柱上留下深深的刀痕。打了不知多久,双方虎口都震裂,刀刃上满是缺口,刀尖也崩断了,仍难分胜负。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叶振一的军中好友前来拜访。那人一眼看见门內刀光血影,嚇得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身手太低,衝进去只会送命,转身便跑去巡城营搬救兵。
秦绝心里一沉:官兵一到,退路就断。
他生了退意,刀势却被叶振一死死缠住。那青年像铁一样硬,死死缠住他,不肯放他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已经有甲冑与人声的动静。
就在秦绝准备强行破窗遁走的一瞬,叶振一却忽然收刀,站定。
他喘息未平,却先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你身手不错。何必做这种勾当?若愿从军,这一身本事,封侯拜將都不难。去保家卫国,强过做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秦绝冷笑,眼里儘是嘲讽。他那时的嘴比刀还狠,话也比血还脏,粗口更像一块石头砸出去:“给朝廷卖命?给那座金殿里的人卖命?哈哈哈,笑话!”
叶振一摇了摇头,像是嘆息,又像是惋惜:
“冥顽不灵。今日我不与你纠缠。”
他抬眼看秦绝,目光像刀一样直:“明晚子时,北城破庙。你若有胆,来与我决一生死。”
秦绝一怔。放自己走?
“你要放了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我今天走了,明天死的就是你。你可想好了?”
叶振一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篤定:
“我在破庙等你。你可別没胆来。”
秦绝被那笑激得血往头上冲,硬生生撂下一句:“没胆是你孙子!”
话落,他纵身一跃,翻到门外,又一个飞身上了院墙离开。风从耳边刮过,他却第一次觉得那风不是冷,而是烫——烫得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
……
第二晚,子时。
北城破庙破得只剩半边墙。月光从残瓦间落下,像一层薄霜。
秦绝踏进庙门,叶振一果然早早等在庙中。他靠在斑驳的神像旁,竟还有閒心抬头看月,语气像在閒聊:
“你还真准时。就不能来早些?我都等困了。”
秦绝冷笑,抬手一拍——
十几个黑衣人从破庙三面院墙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瞬间將叶振一围得水泄不通。秦绝站在包围圈外,长刀出鞘,刀身在月下泛著冷光,鞘却黑得像夜。
“叶振一,”他慢慢道,“我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抬刀指向庙中那青年,声音里满是篤定的杀意: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给我杀!”
黑衣人蜂拥而上。
秦绝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就在那一刻,他看见叶振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像刀背擦过骨头,冷得让人发麻。
秦绝的心,第一次在杀人之前,莫名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