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归刀(2/2)
“之后我履行诺言,將自己整条命都交给主人。”
叶荻像听故事的小孩那样点点头,抱著手炉,乖得像雪做的糰子。
可她心里却翻起一层又一层浪。
——僱主是朝中官员,姓庞。
这条线,终於露出尾巴了。
她正想再问,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
“刚才秦叔叔提到的王老白,他后来去哪啦?”
秦绝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定,目光越过迴廊,望向院子的另一边——那边脚步声急,乳娘带著管家叶白正快步赶来。
秦绝淡淡道:“少主问的那人过来了。”
乳娘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带著惯常的夸张与热络:
“哎呦我的郡主!这么大冷天怎么跑出来了?著了凉怎么办?綺云丫头呢?是不是在瞌睡?看我不打她!”
叶荻听著这话,心里反倒暗喜。
——綺云果然机灵。
她嘴上却软软道:“乳娘错怪綺云了,是我叫她去小厨房弄些吃的来。”
乳娘脚步一滯,脸色似乎微微变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郡主饿了在屋里等著就是嘛,外头凉。”
叶荻没再看她,转过头去,看向叶白。
叶白一身青灰棉布长衫,鬢角已白,走路却仍稳。他一见叶荻,便要行礼,语气恭敬:“小郡主——”
叶荻歪著脑袋,眼神天真,像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叶白爷爷,荻儿是不是应该叫你……老白爷爷呢?”
叶白一愣。
那一瞬,他像被人掀开了旧帐,脸上尷尬、惊讶、无奈全堆在一起,张了张嘴:“郡主怎么知——”
他话到半截便停住,像忽然想起是谁揭他短。他转头,嗔怪似的瞪向秦绝,眼里却不真生气:
“定是秦小子你!你又把老夫多少糗事当笑话讲给郡主了?”
秦绝面无表情,答得极直:“正打算讲。”
叶白噎了一下,像被塞了口雪,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算了......”
他转回身,对叶荻恭恭敬敬一揖:“小郡主病体未愈,还是快快隨你乳娘回房吧。”
叶荻撅著嘴,老大不情愿:“知道了……”
乳娘立刻上前,手伸出去像要扶,又像要把她“请回去”,语气更软更急:“走走走,郡主乖。”
秦绝站在迴廊阴影里,看著叶荻被带走的背影,眸色沉沉。
少主方才那句“老白爷爷”轻得像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是试探。
像一根细针,戳进布里,不见血,却能知道里头藏著什么。
……
早饭后,屋里炭火烧得旺,铜盆里的水冒著热气,窗纸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光。
乳娘照惯例给叶荻梳洗。
叶荻坐在铜镜前,镜里映出她小小的脸,像个软糯的娃娃。
可她的眼神——镜子里那双眼,太静了。
乳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梳子,梳得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背后像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自己,可她一回头——
只见綺云靠在门边,眼皮一点一点,困得像要站著睡著。
这丫头今天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副怯怯的神情,可就是少了点她熟悉的“怕”。
乳娘皱了皱眉,梳子一扯,髮结没解开,痛得叶荻“嘶”地一声。
“乳娘!疼!”
乳娘一惊,连忙放轻力道,手忙脚乱地去揉:“哎呦,荻儿没事吧?乳娘没看到这里打了个结……”
叶荻垂著眼,故作大人的腔调,声音软,却带著一丝不合年纪的冷淡:“没事,下次注意吧。”
这话落在乳娘耳里,却像一阵阴风从脖子里钻进去。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自从上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一句话,叶荻便笑得甜,粘得紧,百依百顺。
可现在——她像不再需要她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听说……这孩子竟在偷偷倒掉汤药?
乳娘看著叶荻手里翻著花绳,红线在小小的指尖绕来绕去,像孩子的游戏,可在她眼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织开。
不可能。
五岁的孩子,能掀起多大浪?
一定是有人教她。
这么想著,她嘴上便顺势问了出来,语气装得隨意:
“荻儿,刚才秦侍卫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呀?”
叶荻低头玩著花绳,像没听出试探,隨口答:
“秦叔叔给我讲了爹的故事。”
乳娘心里一紧,却又强装镇定:“这样啊……”
她顿了顿,像不经意似的又问:“秦叔叔说没说王爷要多久才能回来吗?”
叶荻指尖一停。
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孩子的委屈与不满,声音还带著点撒娇的鼻音:
“咦?爹又离开了吗?真是的,昨天还说好要陪我……”
乳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赶紧否认:“啊,没有,没有!王爷没走……王爷、王爷只是——只是去忙些事,很快就回。”
她说得越急,越像掩饰。
叶荻心里冷笑。
——果然。
她嘴上却“哦”了一声,乖乖低头继续玩绳,像什么都没发生。
乳娘手上发抖,赶紧把最后一缕头髮扎好,两个朝天揪立在小脑袋两侧,像怕再出一点差错就会暴露什么。
梳洗完毕,乳娘端起水盆,转身时看见綺云还在打瞌睡,便轻咳了一声:
“咳咳。”
綺云猛地一激灵,像从梦里被人拽出来:“啊?怎么了,赵姨。”
赵是她的本姓,但在这府里几乎没人这样叫她。
她眯了眯眼,嘴上却不动声色:“你就知道傻站著,还快来帮忙。”
她把水盆往綺云手里一塞,力道不轻。
綺云稳稳接住,低声道:“是。”
乳娘没再说话,只在转身时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做了个极隱蔽的手势——示意綺云跟著她走。
綺云看懂了。
她端著水盆,低著头,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绕到后院。后院墙根结著薄冰,沟渠里半冻半化,水色灰暗。
綺云把脏水泼进沟里,正要转身——
乳娘已站在她身后。
方才屋里那副慈和模样消失得乾乾净净,她脸色阴沉,像被雪压黑的天。
后院里只有她们两个。
风一吹,树枝“咯吱”一响,像骨头在磨。
乳娘盯著綺云,声音压得极低,却狠得像咬人:
“你这死丫头。”
她一步逼近,眼里全是寒意:
“是不是忘了——你娘的命,在谁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