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弃子(2/2)
他说罢赶紧跟上。
两人在城里兜兜转转,绕过几条巷子,又穿过一片民居,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停在一家客栈前。
客栈门楣旧,灯笼早熄,堂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二楼的一间房还亮著灯,窗纸透出一团暖黄。
叶飞抬头望著那扇窗,脚下却不由慢了。
他太了解那位“大人”了。
办砸了事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也不知道问完后自己还有没有价值。没准明天早上,自己的尸首就会出现在某条暗沟里。
瘦高个没等他做完心理准备,已经推门进了客栈。
门里一片黑,楼梯在暗处延伸上去。
叶飞站在门口,喉头滚动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二楼那间亮灯的房门半掩著。
瘦高个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回应。
瘦高个推门进去,叶飞紧隨其后。
屋內烛火明亮,桌旁坐著一名中年官员,青色官服,四十岁上下,面容温和,鬍鬚稍长却修剪得很整齐。他手里端著茶盏,动作不急不缓,看上去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叶飞愣了一下,心里更没底。
这人他从未见过,也绝不是自己心中想到的那位大人。
他下意识看向瘦高个,想从对方脸上得到一点提示:“这位大人是——”
瘦高个正要开口,桌旁官员已先一步道:“本官凉州司马,陈光远。”
叶飞心头一震,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属下叶飞……不,属下葛童飞,见过陈大人。”
他话说得急,像怕慢一点就会惹怒对方。
陈光远看著他,语调依旧柔和:“葛童飞,你的事办砸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葛童飞背脊一僵,指尖发麻,几乎要瘫下去。可他咬著牙撑住了,强迫自己不露怯。
他这样的死士,早就见过死。可真正站到死门口,却还是想爭一条生路。
葛童飞抬起头,硬著头皮道:“陈大人,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陈光远眉头微皱,语气淡了些。
葛童飞吞了口唾沫:“当年属下的任务,是刺史大人亲自交代下来的。如今……怎么不见刺史大人?”
陈光远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刺史大人有要事脱不开身,便派了本官前来。”
葛童飞心里却是有些疑虑。
他低声道:“既然如此,还是请等刺史大人到了,属下再——”
他话还没说完,陈光远便打断了他。
陈光远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把茶盏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你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不是刺史大人赏识你。是你还有点价值,懂吗?”
葛童飞浑身一阵发冷。
他本能地想辩,可又不敢。
他只能把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陈大人指的是……”
陈光远先是一愣,隨即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长,却让葛童飞心里更慌。下一刻,陈光远的笑容收敛得乾乾净净,抬眼看向瘦高个,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看来这人也没什么用处......拖出去,处理掉吧。”
“是!”瘦高个应得乾脆,转身就扣住葛童飞的胳膊。
他看著瘦,手劲却大得惊人。葛童飞本就受过拷问,又一天没吃没喝,被这一扣,整条手臂像被铁箍锁住,根本挣不开。
“陈大人!你不能杀我!”葛童飞被拖得膝盖在地上擦出血,声音终於变了调,“我要见刺史大人!”
陈光远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你谁也见不到了。”
“见鬼去吧。”
门槛就在眼前。
葛童飞胸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大人!我还有用!我在王府潜伏四年!我还探查出来许多事!”
他这句话落地,陈光远终於抬起手,轻轻一挥。
瘦高个手上的力道鬆了几分,却没完全放开,依旧死死扣著葛童飞。
陈光远看向葛童飞,语气冷静:“那就听听看,你的话值不值你这条命。”
葛童飞像被捞回了一口气,连忙伏地磕头,额头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值!一定值!”
他不敢再绕弯,跪得笔直,声音发颤却儘量清楚:“属下奉刺史大人之命,四年前化名叶飞,和几个手下一同潜入王府。属下靠著本事,从府丁爬到了二管家的位置,掌了府里一部分帐目和人员调度……”
陈光远眉心一皱,明显不耐:“直接说重点。”
“是,是!”葛童飞连忙改口,“自从当上管家,属下接触到的事情就更多。一次偶然的机会,属下发现——这府里不只有咱们一股势力。”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进屋里。
陈光远的目光微微一动,鬍鬚被他指尖轻轻捻了一下。他看似隨意地瞥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也和他对了一下眼色,没有出声。
“哦?”陈光远语气仍淡,“继续说。”
葛童飞喉头滚动,眼里浮出一点求生的急切:“属下若是说了,大人可否保属下连同妻儿性命?”
他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陈光远没有立刻答应,只缓缓道:“那要看你自己。”
葛童飞脸色几度变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开口:“回大人。属下发现,那小丫头的乳娘和胡太医,似乎也打算拿那小丫头做文章。”
陈光远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眯了眯眼:“乳娘?胡太医?”
“是。”葛童飞点头,声音低下去,“他们行事很小心,但属下管帐目、管人手,总能碰见一些寻常人碰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停,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盯著陈光远,一字一句道:
“而且,属下发现——他们似乎是乌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