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脏手(1/2)
第140章 脏手
贪婪又粗暴的北风,肆意揉捏著一个个圆硕肥大的帐篷。
符离县城外,汉军辐重营內,车辆轔轔,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著粮粟、草料、尘土,与浓重的牛马粪水味道儿。
在一眾当地官员、乡老、豪强的簇拥下,脸色苍白,不是捂著嘴咳嗽几声的张良,缓步走出了那座最大的军需营帐。
他刚刚仔细查验了粮秣储备与过冬军衣,数量算是勉强够用,但一来远称不上宽裕,二来,粮粟都是积年的陈粮,製作军衣的布帛,也都是极为粗劣。
目光扫过紧紧跟隨身旁的乡老、豪强,他强忍著躯体的疲累,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沉静的面容露出几分煦笑:“诸位乡贤高义,送来这么多军需,正解我军燃眉之急,堪称雪中送炭,良代汉王拜谢了。”
身著名贵厚实的狐、狼、豹等皮裘的乡老、豪强,脸庞上泛起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不易察觉的得意,一边连忙还礼,一边不住口的谦谢著:“剿灭逆齐,保境安民,也是我等分內之事,自责无旁贷。”
“些许粮帛,聊表心意,能为大汉略尽绵力,是我等荣幸!”
“大军有所需,我等有所应,必当竭力筹措!”
恳切的言辞,真挚的態度,仿佛真是倾尽家財以报国恩。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名军法官正厉声呼喝,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汉军兵士,推搡著三十多个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壮年役夫,强迫他们跪倒在地。
而周围,是黑压压一片被迫停下劳作、默默观看的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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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役夫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那怕深冬时节,依旧光著腿,赤著膊,衣难蔽体。
张良停下脚步,招过军法官问道:“所为何事?”
那军法官连忙小趋到跟前,单膝跪地稟报:“这些刁役,皆是近日从周边乡里徵召来的壮丁。彼等不思报效汉王,竟然昨晚合谋杀害监工,企图趁夜脱逃。正要按军法將他们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张良闻言,眼神掠过那些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的役夫,又掠过周围那数千名沉默的观看者,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乱世用重典,军纪不可废,这个道理他懂。
隨著军法官一声令下,雪亮的刀光闪过,三十多颗人头瞬间落地,鲜血喷溅,在黄昏的尘土中瀰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然而,预料中震慑全场的肃杀並未出现,没有惊惶的骚动,也没有恐惧的窃窃私语。
张良下意识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数千名役夫,就见役夫面容不再是往日那种逆来顺受的死寂麻木,一张张黝黑枯瘦的脸庞上,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赫然投射出的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仇恨!
张良心头莫名一寒。
簇拥在他身旁的一位位態度谦和宽融、大气凛然的乡老、豪强,像是遭到家犬反咬的主人,怒不可遏,纷纷叱责唾骂起来:“一群餵不熟的泥腿子,心怀异志的贱贼,就该统统杀光,以绝后患!”
“对,杀光他们,胆敢残害王师!”
“还有这些役夫,也都是不知感恩的东西,也应该全部让他们去死。”
“嘿,这些贱民,还瞪眼呢,真是反了天了。”
看著那些双眼燃烧著仇恨火焰的役夫,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因为痛恨而面目扭曲的乡老、豪强,张良眉头慢慢锁紧。
这些乡老、豪强、官员,来自於被齐军攻占的符离、僮县、下相、取虑等诸县,是汉军在此地统治的根基。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
而这些役夫,这些黔首,则来自於这些县的黎民百姓,本该是汉王夺取天下所要依仗的“民心”————
什么时候,他们汉营和这些黎民百姓,站到了如此尖锐对立的位置?
上次取虑之战后,齐军留守取虑县的主將孔聚,不断主动进攻,追歼英布军。
那怕英布、雍齿、丁礼拼力抵抗,依旧不是敌手,连战失利,接连丟了符离、下相、
僮县等县。
夺取了这些县后,齐军不仅自紧张的军粮中,硬挤出了一部分,分发给了缺衣少粮过不去这个严冬的黎民,並且竟然將到手的最大財富—土地,也全部均分给了百姓。
而前些时日,隨著张良与夏侯婴带著三千刘邦亲卫精骑,加上蛊逢的六千骑军,赶来匯合英布,使得汉军声势再次大盛,对步步紧逼的孔聚军展开了凌厉反击。
原本张良、夏侯婴想要匯合英布,將孔聚给彻底击溃荡平。那知出乎意料,孔聚跟隨韩信日久,深得其真传,用兵沉稳冷静,接连激战数日,虽败而不乱,安然退缩回了符离、下相、僮县等县城內。
汉军將数县尽数围住,却是多次强攻久攻不下。
局势一时间僵在了这儿。
诸县攻取不下,县外的广大乡、里,尽数被汉军夺回。
而前番逃亡而走的乡老、豪强、官员,纷纷跟隨汉军杀回来,第一时间將齐军分下去的土地,重新从黎民百姓手中给夺了回来。
夺回土地还不算完,又將这些壮丁给捉拿了来,充做役夫,挖壕沟、立营垒、制军械,日夜劳顿不休,累死无数。
如此一来,这些役夫,又那里不对汉军恨之入骨?又怎么不日夜想著如何逃走?
原本这些黎民百姓中,那怕很多分到了土地与粮食,却依旧心向汉军,敌视齐营,对汉军杀回来是持欢迎態度的。那想到迅速遭到了这一连串的迎头暴击,那怕那些最铁桿的拥护者,也纷纷心生怨懟了。
但凡做过了人,谁又愿意再去做回狗呢?
故而可以说,汉营与黎民百姓之间,到了如此堪称水火不容的地步,根源,就在於齐军;始作俑者,就在於那位齐王!
看著洋溢著大仇得报嘴脸的乡老豪强,七嘴八舌诉说著齐军占据诸县,將他们的田產分割给那些“贱民”的“暴行”,言语间充满了夺回一切的快意,以及对那些得了土地又失去的泥腿子的鄙夷与痛恨,张良默然无语。
乡老、豪强们似乎並未察觉张良神色的微妙变化,或许,他们即是察觉到也根本不在意。
汉军当前可是离不开他们。比如他们刚才进献的粮粟,一部分都霉烂了,布匹很多也都腐朽了,张良看到了,不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吗?又能如何呢?要饭吃,嫌饭凉?
一位山羊鬍乡老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热切,甚至带了几分怂恿:“军师大人,您也看到了,这些贱民如今都心向齐贼,留著他们,非但无用,反而是心腹之患。
英布將军前日所献之策,驱赶这些泥腿子去进攻符离县城,消耗齐军的箭矢、滚木、
礌石,如此一来既可减少我汉军伤亡,又能借齐军之手,清除这些不安分的祸患,正是一举两得之上策吶!”
“说的没错,上將军!英布將军此计堪称大妙!”
“这些贱民,能为王师效死,也是他们的荣幸!”
其他豪强纷纷附和。
张良听著这些喋喋不休的进言,看著眼前这些衣著光鲜、却面目可憎的乡老、豪强,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感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让他產生拔剑將之全部斩杀当场的衝动。
英布前几日確实提出过这个恶毒的计划,当时被他厉声驳回。
——
为何驳回?將齐军分给百姓的土地夺回,重新还给这些豪强、乡老,已经將民心推离了汉营,若再行此驱民攻城的绝户之计,那简直是將刀子亲手递给韩信,逼著这群黔首彻底倒向“大齐”的怀抱。
这哪里是什么妙计,分明是自掘坟墓的蠢策!
然而,这股杀意只能压在心底。这些乡老、豪强,以及地方官员,是汉军在此立足的基石,也是维繫当前这支大军运转的重要力量。动他们,无疑自断臂膀。
特別大战当前,那么做,却不等於自杀於阵前?
张良思绪,不由再次飘向了韩信所喊出的那番,宛如巨大闪电划破漆黑夜空般的口號:“有饭吃、有衣穿、有田耕,轻徭役、薄赋税、宽刑法。”
这十八个字,简单直白,通俗易懂,却像一支最犀利的矛,精准地刺向了当前世间最深层、最尖锐的矛盾。
张良第一次听闻时,便悚然惊觉,韩信所图之大,绝非单纯贪图王侯之位,他是要撼动这延续了上千年的贵族与王侯统治世间的根基。
他深知,这口號对於终年劳作却不得温饱、世代为奴却看不到希望的万千黎庶,有著何等致命的诱惑力和摧枯拉朽的號召力。
而底层积压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將爆发出堪称恐怖的力量,足以翻山倒海,改天换地。像昔日的强秦,都为之轰然倒塌,传承数百上千年的六国贵族,亦隨之灰飞烟灭————
韩信的此举,正是在试图引燃另一场这样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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