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仙方灵露饮(2/2)
王体乾熟练地將托盘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御案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红泥小火炉,几块烧得通红无烟的银骨炭,一口打造得堪称艺术品的紫金小扁锅,最后,是一只羊脂玉雕成的小净瓶。
“皇爷。”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奇异而浓烈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您这龙体刚刚甦醒,脾胃正是虚寒的时候。老奴按著兵部尚书霍维华之前献的方子,伺候您熬一锅『仙方灵露饮』润润肠子。”
大明朝走到天启最末期,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甚至连正常的五穀杂粮都不吃了,全靠喝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维持著虚假的生命体徵。
一旁的张嫣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煞白。
她虽然不懂高深的医理,但她极其厌恶一切与“仙方”沾边的东西,因为那个进献仙药的霍维华,是魏忠贤的绝对死党。
可她不敢出声劝阻,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压在她头上,更何况这是皇帝大病以来最依赖的续命汤。
“慢著。”
就在王体乾要把玉瓶里的液体倾倒进紫金锅的瞬间,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王体乾的手猛地一顿,一滴粘稠的液体掛在瓶口,要坠不坠。
朱由校的目光带著一丝好奇,落在那瓶仙方灵露饮上。
前世的他,不仅是个通读明史的看客,更曾是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半辈子的材料工程师。
他太清楚古代所谓的“仙丹”和“灵露”究竟是个什么成分了。
大明朝方士的炼丹术,核心材料永远绕不开铅与汞,为了追求那种服用后精神亢奋、甚至產生所谓“羽化登仙”错觉的效果,他们会往里面加入过量的重金属以及某些成癮性极强的致幻草药。
天启皇帝当初落水染病只是诱因,真正摧毁这具年轻躯壳肝肾功能的,正是这天天当水喝的催命毒药。
“拿走。”朱由校的目光很快就冷了下来。
王体乾捧著玉瓶,脑子里发懵。
以前只要主子一睁眼,哪怕连出气都困难,也会指著要喝这灵露饮,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多问,因为当他壮起胆子迎上朱由校的眼神时,后脊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撤走!”王体乾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重新塞回托盘,狼狈地退到一旁。
朱由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坐在锦凳上同样发愣的张嫣,眼神中的冰冷迅速褪去了几分。
“宝珠。”他轻声唤了她的小名。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张嫣浑身一颤,眼眶猛地又红了。
自从她那个未成形的皇子死於非命,皇帝开始专宠客氏和魏忠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两个字。
“去尚膳监。不许用太监,就让你身边信得过的嬤嬤去打下手。”朱由校伸出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缓缓抓了一把御案上的炒粟米,“给朕熬一锅米汤。记住,什么名贵药材都不许加,不要人参,不要鹿茸。只要今年的新穀子,用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熬,熬出那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点一小撮盐,端来给朕。”
张嫣彻底呆住了。
这可是乾清宫,堂堂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从棺槨里爬出来的第一顿饭,居然只要一碗农家用来餵养刚断奶的孩童或是吊著將死之人最后一口气的破米汤?更遑论还要放盐。
“去办吧。”朱由校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现在需要的是最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和电解质来强行拉升这具残破躯体的生理机能,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只会徒增內臟器官代谢压力的名贵药材。
“臣妾遵旨……臣妾这就是去。”张嫣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对这深宫饮食的极度防备,她没有追问,只知道这是皇爷將性命託付给她的信任。
她提著素白的裙摆,快步走出了暖阁,清冷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久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