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躲在柜檯下(2/2)
如果是找她的……如果莱恩要把她交出去……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的口鼻。
莱恩看著那张画像。
画上是一个有著兽耳的亚人。
但是……
那是一个男性。
粗獷的线条勾勒出宽阔的下巴和短髮,虽然也是亚人,但和艾莉丝完全是两个物种。
莱恩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放鬆。
“没见过。”
莱恩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我这里只接待来看病的活人,不接待这种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通缉犯。”
“仔细看看!”
佣兵有些不甘心,把画像往莱恩眼皮底下一推,“这可是个值钱货!这小子偷了矿主的一块宝石原石,抓到了赏金五十个金幣!”
“我说了,没见过。”
莱恩抬起头,直视著佣兵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我很欢迎。如果是来找人的,出门左转是治安所,那里管这个。”
“而且。”
莱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身上的味道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药材品质。如果不想赔偿我的损失,最好在三秒钟內消失。”
三个佣兵对视了一眼。
五十个金幣虽然诱人,但在这个只有这一个医生的小镇上,得罪莱恩显然是不明智的。万一哪天受了伤,还得求到人家门口。
“行行行,算我们倒霉。”
佣兵头子啐了一口唾沫,收起通缉令,“走!去那边的酒馆问问!”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叮铃铃——”
隨著门铃的一阵乱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隨著大门的关闭而慢慢消散。
店铺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汗臭味,证明著刚才的入侵併不是幻觉。
莱恩並没有立刻动。
他依然站在柜檯前,双手撑著台面,听著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一只手。
那只手探入了柜檯下方的黑暗之中。
落在了那个还在僵硬著的小脑袋上。
掌心温热,乾燥。
带著一种无声的力量。
他在那个有著柔软银髮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顺著头髮的纹理,从头顶抚到后颈。
动作很慢,很轻柔。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经歷了雷暴的小猫。
没有多余的语言。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没事了。
我在。
这里很安全。
躲在下面的艾莉丝,在这只大手的抚摸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
那种熟悉的温度,那种只属於莱恩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气息,驱散了刚才那些恶魔留下的阴影。
她慢慢鬆开了那只死死掐著莱恩小腿的手。
指尖上沾著血。
那是莱恩的血。
她愣愣地看著手指上的殷红,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
“出来吧。”
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丝无奈的温和,“他们走了。”
柜檯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片刻后,一个小脑袋从侧面钻了出来。
艾莉丝还穿著那件宽大的灰色围裙,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土拨鼠。她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泪痕,那双紫色的眼睛红得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並没有站起来。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仰著头,看著莱恩。
视线落在莱恩的右腿裤管上。
那里,深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小块,变成了更深的黑色。那是血跡。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开口就哽咽了,“血……流血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个伤口,却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发抖。
“是我抓的……我又伤了你……”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明明说好了不咬人的。明明说好了要当个有用的学徒。
可是只要一遇到危险,她就变回了那个只会发疯、只会伤害身边人的野兽。
“我会给莱恩惹麻烦吗?”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是个坏人吗?……那些人是找亚人的……如果他们知道有个亚人在这里……如果……”
“我是个麻烦……我是个大麻烦……”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身体开始往后缩,似乎想要重新钻回那个黑暗的洞穴里去。
莱恩嘆了口气。
他没有管腿上的伤——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连创可贴都不需要。
他直接在艾莉丝面前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彻底的、视线平齐的对视。
他不顾地板上的灰尘,单膝跪地,双手扶住了艾莉丝颤抖的肩膀。
“看著我,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很沉,很有力。
艾莉丝被迫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微光阁什么都怕。”
莱恩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怕药材受潮,怕老鼠偷吃,怕下雨天没人光顾,怕那个该死的煤气灶爆炸。”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被这个玩笑弄得愣了一下。
“但是。”
莱恩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微光阁唯独不怕麻烦。”
“尤其是那种为了保护自己家人而惹来的麻烦。”
家人?
艾莉丝呆住了。
“那些佣兵是垃圾,是苍蝇。赶走就是了。”
莱恩握住她那只还沾著血跡的小手,並没有擦掉,而是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这个柜檯后面躲著,只要你还愿意抱著我的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是春天的风拂过山岗。
“这里才像个家。”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对著这些冰冷的瓶子,那叫仓库。有了你,那才叫微光阁。”
“听懂了吗?”
艾莉丝张著嘴,眼泪还在流,但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苦涩。
一股暖流,从莱恩握著的手掌传来,顺著手臂,一直流进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家。
这个词太陌生,太遥远。
但在这一刻,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认真的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闻著空气中还没散去的药草香。
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好像有了具体的形状。
就是这双沾了血却依然温暖的手。
就是这条被她抓破了却依然为她遮挡风雨的腿。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那些恐惧和阴霾,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却被这股暖流冲淡了许多。
暖洋洋的。
她看著莱恩,看著这个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男人。
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光是被保护是不够的。
总是躲在柜檯下面,像只老鼠一样瑟瑟发抖,是不够的。
她想要站在上面。
站在他身边。
当那些坏人再来的时候,她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抓伤他的累赘。
她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真正帮到莱恩,能真正守护这个家的大事。
艾莉丝悄悄握紧了另一只空著的手,紫色的眸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