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什么是薪水?(2/2)
“钱?”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著莱恩,“为什么要给我钱?”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完全是逻辑崩坏的事情。
奴隶干活是天经地义的。是为了换取一口餿饭,是为了不挨打。
从来没有听说过,干了活,主人还会给钱的。
难道……这是遣散费?
“因为这是你的薪水。”
莱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视线与她平齐。他的表情很认真,就像是在讲授一堂最深奥的药理课。
“薪……水?”
艾莉丝费力地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意思就是,劳动所得的报酬。”
莱恩指了指窗边那张摆满了成品药剂的小桌子。
“这个月,你处理了五十斤铁皮石斛,三十斤鬼枯藤。你把后院的杂草清理得比我见过的任何园丁都要乾净。你还帮我重新整理了药柜,避免了至少三次医疗事故。”
他掰著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著。
“这些都是工作。很繁重,很枯燥,甚至很危险的工作。”
“而你,完成得非常出色。”
莱恩从地上捡起那枚掉落的银幣,轻轻放在艾莉丝的掌心,让她的手指合拢,握住它。
“既然是工作,就必须有报酬。这是微光阁的规矩,也是这个世界的道理。”
“可是……”
艾莉丝看著手里的钱,感觉烫手,“可是……莱恩先生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还给我住那么好的房子……”
“这已经很多了……我不能再要钱了……”
她急切地想要把钱塞回给莱恩,“这不对……奴隶是不可以有钱的……”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看著我。”
艾莉丝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我最后说一次。”
莱恩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里,没有奴隶。”
“你不是我的財產,也不是我的附庸。”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硬幣。
“这些钱,冷冰冰的,並没有什么温度。但它代表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艾莉丝下意识地问道。
“尊严。”
莱恩鬆开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以前你干活,是因为恐惧。你怕挨打,怕没饭吃。那种劳动是廉价的,是被迫的。”
“但现在不一样。”
他转过头,重新看著她。
“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凭那双巧手,凭你的鼻子,挣到了这些。”
“这不是施捨,也不是赏赐。这是你应得的。”
“有了它,你就有了拒绝的权利。”
“拒绝?”艾莉丝不懂。
“对。”莱恩笑了笑,眼神里带著一丝鼓励,“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个坏蛋,不给你饭吃,或者我想赶你走。”
“只要你有钱,你就可以去麵包店买麵包,去旅馆开个房间。”
“你就不用跪在地上求我,不用抱著我的腿哭。”
“你可以挺直腰杆,把钱摔在我脸上,然后大步走出去。”
艾莉丝听得目瞪口呆。
把钱……摔在莱恩先生脸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浑身发抖。
“我……我才不要!”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永远都不会走的!莱恩先生也不是坏蛋!”
“我是打个比方。”
莱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总之,这个钱是你的私有財產。除了你,谁也没资格动它,包括我。”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好了,收起来吧。別弄丟了。”
艾莉丝依然捧著那一堆硬幣,像是捧著一堆烫手的山芋。
硬幣上有花纹。
那是国王的头像,还有象徵著国家的鳶尾花。
金属的边缘有些硌手,凉凉的,硬硬的。
这就是……尊严吗?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並不只是金属的重量。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莱恩给她买髮带时的样子。那时候,是莱恩付的钱。
如果……
如果是她自己付钱呢?
如果她可以用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去换取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独立的概念,像是一颗种子,在这堆金属的碰撞声中,悄然落进了她的心里。
“莱恩先生……”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迷茫,也多了一丝期待。
“这钱……真的是我的吗?”
“真的。”莱恩正在穿外套,准备关店门。
“那……我可以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吗?”
“任何。”莱恩肯定地回答,“只要你买得起。哪怕你想买一马车的薑饼,或者是把那家麵包店搬空,只要钱够,都可以。”
艾莉丝低头看著那枚银幣。
银幣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买任何东西。
她的脑海里闪过橱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闪过集市上那些香喷喷的烤肉。
但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她在杂货铺角落里看到的、並不起眼的东西。
当时她多看了两眼,但是没敢说。
因为那不是必需品。那是奢侈品。
但现在……
艾莉丝的手指慢慢收紧,將那些硬幣紧紧攥在手心里。
一种小小的隱秘野心,在她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钱装回那个信封里,然后像藏宝一样,把它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谢谢……谢谢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著一种郑重的感激。
莱恩看著她那副守財奴一样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走吧,財迷小姐。”
他伸出手,关掉了店里的煤气灯。
“为了庆祝你领到第一笔薪水,今天的燉牛肉,我允许你多放两个土黑豆。”
“真的吗?!”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要放三个!”
“……隨你。”
黑暗中,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走向那扇通往温暖厨房的窄门。
那个装著薪水的信封,贴著艾莉丝的胸口。
隨著心跳,一下,一下。
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是她在这个家里,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
那天晚上。
艾莉丝躺在被窝里。
莱恩依然睡在她旁边——自从那夜之后,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契的惯例。
艾莉丝没有睡著。
她在黑暗中,悄悄地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硬硬的触感隔著枕头传过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侧过身,看著莱恩熟睡的侧脸。
月光洒在他的鼻樑上,投下一片阴影。
“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我攒够了钱……”
“我也要给你买礼物。”
“买那种……最好的。”
“像你给我买髮带一样。”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著莱恩的轮廓。
指尖停在他的眉心处,隔著空气,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秘密。”
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狡黠而甜蜜的笑容。
然后,她缩回手,抱著那个藏著秘密和尊严的枕头,在这个充满了薄荷味和希望的夜晚,沉沉睡去。
梦里。
她没有再梦见笼子和鞭子。
她梦见自己穿著那条漂亮的白裙子,站在那个杂货铺。
她把一大袋子金灿灿的金幣“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老板!”
梦里的艾莉丝扬起下巴,豪气冲天地说道:
“把那个最贵的……给莱恩先生包起来!”
而在梦境的角落里。
那个总是冷著脸的医生,正看著她,笑得一脸温柔。
那一刻。
所谓的薪水,大概就是通往这个美梦的入场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