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冻云垂野,朔风如刀(2/2)
瘦高吏役下意识地伸脚將烂米踩进泥里。
“站住。”舒作凡的声音像盆冰水兜头浇下。
瘦高吏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没了血色。
舒作凡踱步过去,蹲下身,捻起几粒霉米,放在指尖搓了搓。
示意仓使:“过来瞧瞧。”
肥胖仓使肥肉颤得较先前更厉害。低头看去,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倒。
“这帮杀千刀的,定是搬错了仓!公子息怒,小的这就换新米。”
哪有错仓?分明是剋扣新米,以陈充新。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往那瘦高吏役的屁股上踹,“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来糊弄贵人,想死不成。”
舒作凡平淡道:“米要淘净,莫掺陈腐。”
“是是,小的遵命。”仓使点头如捣蒜,转身喝令:“换东廒米,快!”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灶膛里重新燃起熊熊灶火,乾燥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不多时,大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浓郁的米香杂著柴火的焦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肥胖仓使点头哈腰地走过来,“公子,小的保证粥熬得米粒开花,插得住筷子。”
舒作凡见弯成虾米的肥胖仓使,没什么表情,吩咐道:“你再挑二三人,隨我们回城隍庙,引流民过来。”
“哎,小的这就去。”肥胖仓使如蒙大赦,挑人去了,脚步轻快许多。
粥棚事宜处置妥当,舒作凡和袁逢返回城隍庙,隨行的还有粥厂吏役,皆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城隍庙前,徐奉钦立在石阶上,对阶下百余名流民缓言劝慰,其言恳切,无有倨傲。
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安静下来,仍面有菜色,冻得青紫的脸上总算透出些活气。
妇人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低声告诉有粥喝了。
兼之徐奉钦府內隨从暂时看顾,分发些干硬饼子垫垫肚子,群情渐安。
跟著舒作凡回来的粥厂吏役,气都还没喘匀,就顛顛地凑上前,对流民扯著嗓子喊:“都听好了!魏国公府的贵人开恩。上元门的粥厂已经开棚了。都排好队,跟著我走,不准乱,不准抢。”
有道:“城隍阶下聚哀鸿,青衿素履语自衷。不是慈悲能化冻,谁教寒骨沐春风?”
城隍庙外的上百流民闻言,纵是知道有施粥,还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然后邻里间互相招呼、搀扶著,在吏役的引导下,缓缓向上元门方向移动。
队伍缓慢有序,脚步声杂著感激的啜泣。
待流民队伍走远,徐奉钦从石阶上走下来,脸上有著讚许:“贤弟,没想到你这般快办成了,原以为少不得要费番口舌,甚至用些手段。”
“幸不辱命。”舒作凡略作拱手,还礼道:“有赖徐二哥威名行事,尽力而为,不敢有负重託。”
徐奉钦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
一旁的舒作载早就按捺不住,方才在庙內倚柱假寐。
闻言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凑上来说道:“哎,可算忙完了。徐二哥,小弟筋骨都快站僵了,就不在此处叨扰了,这就去秦淮河畔听上两段小曲,暖暖身子,解解乏。”
语话语里多是轻鬆,似脱樊笼雀。
说著,急不可耐地朝二人拱手,往城內繁华处去了。
徐奉钦目送舒作载离去,这才转过头,看向舒作凡,眼中讚许之色更浓:“方才在城隍庙,见贤弟有此仁义,短时便解得粥棚之事,多亏了贤弟啊。”
舒作凡谦逊道:“徐二哥过誉了。”
徐奉钦哈哈一笑,拍了拍舒作凡的肩膀,语气诚挚地邀请,“贤弟不必过谦。愚兄那边兵马司衙门还有些事务,正要过去,贤弟若不嫌弃,不妨隨我一道?好有些事想请教请教。”
舒作凡抱拳应允道:“徐二哥盛情相邀,小弟自当从命!”
二人遂並行,街巷两侧,家家户户掛起风灯,红纸糊就,灯穗垂落,隨风轻摇。坊间炊烟升起,人语隱约,显出人间渐暖的景象。
应是灯红不掩苔痕在,炊烟能暖半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