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顺儿(1/2)
坡地上那几棵柿树叶子落尽了,还剩三两颗柿子掛在梢头,让鸟啄剩的,干了,黑了,吊著不肯坠。
院墙边那蓬蒿草躥了半人高,让太阳晒蔫了,垂著头,也不肯死。
梁园坐在门槛上,把一截枯藤折成几段,又一段一段码齐,再折。
他手里不能空著。
空著的时候,会去想不该想的事。
屋里阿娣睡著了。
这几日她总说乏,分明什么都没干,只是坐著,躺著,望著窗外那条下山的路。
今早她要起来煮粥,扶著门框站了半晌,额头上一层虚汗,他又把她按回榻上。
褥子薄,她翻个身,草蓆窸窣响。
顺儿丟了四十九天。
去顶津县报了四次。
第一次是丟了当天,县尉记了名姓,说会行文各乡。
第二次是第五天,他在县衙外跪了一下午,门子收了二十文茶钱,回话依旧是“已报备”。
第三次是半月后,他把家里最后一对银耳饰塞给书办,书办嘆了口气,说六月丟了七个孩子,你这不算急的,回去等信吧。
回去等信。
他把枯藤又折断一截。
祖辈给开国皇帝修过路,通过大渠,那本《通渠营造法》传了不知多少代,边角都已经被虫蛀了,他还是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了箱底。
阿娣前日说:“卖了吧,听说县城里有书商收旧籍。”
他没应声。
那是祖宗传下来的。
爷爷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得含混不清:“咱家就这点东西了,你爹不学,你也不学,可东西要留著,留到哪天算哪天。”
他没学。
他只会种地、垒石、夯土。
那本书里的一半字他认不全,另一半认全了也不懂。
可他不能卖。
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头移到院中央,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望著那片坡地。
三十亩坡田,种粟和黍。
这季节粟苗该有膝盖高了,可他地里那一片,稀稀拉拉,矮半截。
五月雨水少,他又顾著找顺儿,错过了锄二遍草的时节,草比苗壮,爭了肥,爭了水,收成剩不下几成。
打下来的粟米,碾出来粒瘪,煮粥都嫌稀。
他已经欠了万德县刘家三年的租。
头一年欠七斗,托人带话求宽限,刘家没回音,第二年又欠一石二,他还是托人带话,刘家依然没回音。
不是刘家好说话,是刘家根本顾不上。
万德县在山那头,走路起码要走一天一夜。
听说那边的山贼前年闹得凶,劫了运粮的驮队,杀了三个护院,大少爷刘砚书岁数还小,远近都顾不过来。
这些年,刘家没来收过一次。
乡里人都说:“刘家是不是把这片佃户忘了?”
可梁园知道,忘不掉的。
前日里保正捎话来:“刘家打发人过来了,这一两日就到。你准备准备,把能凑的凑一凑。”
他於是把屋子翻了整整三遍。
米缸是空的,麵缸是空的,樑上那几串乾菜早吃尽了,瓦罐里还有三枚鸡蛋,阿娣攒著,说要等顺儿回来给他补身子。
他没有动那三枚蛋。
他把搁在院角的那副石锁翻出来。
那是爷爷留下的,少说三十斤,青麻石,磨得稜角都圆了,从前爷爷用它练力气,说祖上传下这手艺,万一日后要修桥铺路,没力气可不行。
他拎著石锁去了镇上。
铁匠铺的王麻子掂了掂,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文。
他没还价。
二百文离租子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他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
去顶津县找顺儿那些日子,盘缠,打点,托人,早把家底掏空了,阿娣的银簪子,他成亲时的那件绸褂子,顺儿满月时亲戚送的长命锁,一样一样都当了。
只剩那本营造法。
还有三枚鸡蛋。
日头西斜了些,蝉声反而更躁。
山道空空荡荡,白晃晃的,看不见人影。
他觉得自己活得真不像样。
三十三岁的人了,地种不好,孩子护不住,连老婆跟著他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阿娣嫁过来时是九月,那年秋天雨水足,粟米收得好,交了租还剩十二石。
她坐在驴背上,红盖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走在前头牵韁绳,脚底生风,觉得往后的日子不知有多长,多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间土坯房,三十亩佃来的坡田,和那本压在箱底永远用不上的旧书。
她没嫌过。
十年了,她没嫌过他一句。
他转身进屋。
阿娣醒了,靠著床头,望著窗外出神。
顺儿的衣裳还搭在床边,浅蓝布,洗得发白,补丁压补丁,她每天早上叠好,晚上又摊开。
他没敢看那件衣裳。
“我去烧水。”
“不渴。”
“那也喝一口。”
他去灶房,添水引火。
灶膛里热浪扑出来,混著柴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水还没烧开,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去。
三个人站在篱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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