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料事如神!(2/2)
“遵命!”
那僕役大步流星跨入书屋堂內,环伺一周,粗声粗气喝道:“哪个是掌柜的?”
伙计小郭正欲搭话,后堂刘掌柜已是闻声而出,紧走几步,拱手作揖道:“老朽便是,不知这位客官有何贵干?”
“掌柜的有礼,在下曹逢集,打河南地界来。”
“近日贵號所刊《桃花扇》风靡秦淮,在下特以此来,欲与掌柜的商榷一桩大买卖。”
“河南布政司?”刘掌柜闻言一惊,连忙將人请入座,又唤小郭奉上香茗,“不知客官是河南哪一府人士?”
“南阳府!”
“哦~那可是近湖广之地,不知客官欲做何生意?”
曹逢集向身后隨从努了努嘴,那几人当即上前,“哐当”一声掀开箱盖,只见白晃晃的官银在日光下耀人眼目。
“此处共计纹银一千两!”
“闻听贵號《桃花扇》市价二十文一册,在下也不占你便宜,便按官价一两银子折一千二百文算!”
“我要定六万本!”
“不知掌柜的接是不接?”
刘掌柜不动声色地捋了捋頜下长须,眯眼道:“六万本?这確是一笔巨数!”
“恕老朽直言,南阳一带前些时日刚遭了水患,流民四散,多避入勛阳山中。”
“客官一口气要这许多,只怕市面萧条,难以为销吧?”
曹逢集大笑摆手:“无妨!水患受损者,不过是些升斗小民罢了。”
“《桃花扇》在应天既已红透半边天,只需运回南阳,那些豪门富户见了新鲜物事,必定趋之若鶩,何愁卖不出去?”
“也是此理~哈哈哈!”刘掌柜话锋一转,似是閒聊般问道:“却不知……”
“南阳这场水患,势头究竟如何?”
曹逢集面不改色,绘声绘色道:“大得很!听闻洪水漫过城墙,连那青砖条石垒砌的城垣都裂了缝隙,城中淤泥没膝,一片狼藉。”
“知府大人正领著全城百姓疏浚清理呢!”
言及此处,他似是怕言多必失,眉头一皱,故作不悦道:“我说掌柜的,在下是来谈买卖的,你问这些陈年旧事作甚?”
“咱们只论生意,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
“自然~开门迎客,哪有將財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六万本虽多,若是加紧赶工,三日之內老朽定能如数印齐!”
盖因大明经济繁盛,刻书业早已成了气候,虽非世人所想那般活字印刷遍地开花,实则雕版仍占据主流。活字之术虽妙,然捡字排印耗时费工,反不如雕版之便。
即便是《永乐大典》与后来的《四库全书》这等皇皇巨著,亦多赖书生誊抄。
直至康熙朝方制铜活字数十万印《古今图书集成》,末了还被乾隆那败家子熔了铸钱,实乃斯文扫地之举。
曹逢集听闻刘掌柜应下,抚掌大笑:“痛快!既然掌柜的如此爽快,在下亦有一事相求。”
“何事?”
“那著书之聊斋先生,先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有这《桃花扇》,篇篇皆是锦绣文章。”
“在下心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掌柜的代为引见,容在下瞻仰一番尊顏?”
刘掌柜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古怪,迟疑道:“聊斋先生闭门谢客,专心著述,只怕未必肯见外客。”
“哦?”曹逢集双眼微眯,“既是不见……那在下这里有一封书信,还望掌柜的代为转交。”
“怎么?在下与贵號做了这般大生意,连这点举手之劳掌柜的都不肯帮么?”
见曹逢集面露慍色,刘掌柜忙换上笑脸:“这……自然是无妨!”
“好!”
曹逢集稍整衣冠,意气风发:“既如此,契约已定,三日后在下自来取书!”
言罢,转身领著眾人扬长而去!
望著其远去背影,刘掌柜迅疾自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其上字跡清秀遒劲,正是早先预警之语:“桃花扇一出,周德兴必恚怒。请刘掌柜小心留意,若遇大批量订书且言语闪烁者,须多加盘问,察其破绽!若此人执意要见我或托信,定是周德兴所派细作。届时,请掌柜的將其引至下述地址即可。”
方才他故意以南阳水患相试,前几拨河南来的书商皆言南阳风调雨顺,唯独此人顺著话头编造洪灾。
刘掌柜心中对那聊斋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低声喃喃:“真乃神人也!”
“未曾想这世间,竟还有第二个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且说曹逢集转过街角,闪身入了一处僻静胡同,满脸兴奋对著阴影处稟道:“管家,幸不辱命!”
“那老东西已应下送信!”
“办得漂亮!”管家自暗处走出,拍了拍他肩头,“事成之后,去帐房支一百两银子赏钱。”
“谢管家赏!”
“即刻起,吩咐弟兄们轮班盯死青田书屋前后门,连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
这一守便是两个时辰,管家在车內被那闷热空气熏得昏昏欲睡,正仰著脖子打哈欠,前去望风的曹逢集忽地回身猛拍其肩:“管家!”
“快瞧!”
“那刘掌柜套了马车,出门去了!”
“什么?”
周驥在旁听得真切,探头一望,见那马车正欲拐过街角,顿时急得三尸神暴跳,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扇在管家脸上,破口大骂:“狗杀才,还不与老子醒来!”
“且看分明!”
管家目光阴鷙,暗自咬牙切齿,若非顾忌这廝乃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嫡亲血脉,只怕此刻便要教他血溅五步,断无见明日朝露之机!
他强按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沉声喝道:“走,隨我衔枚疾追,切莫暴露了行藏!”
那辆双马並驾的青篷马车在应天府的街巷间如游鱼般穿梭,时而折向东市,时而绕行西坊,更兼南厢北廓往復迴旋。
管家一行人只得如鼠辈般躲躲闪闪,或避於市招旗帜之后,或藏於深巷阴影之中,不过一个时辰,已是人困马乏,筋骨欲折,神形俱疲。
周驥瘫软在墙角,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咒骂连天:“这刁钻的猢猻,究竟要往哪处鬼混?”
管家却压低嗓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该如此。”
“足见那刘掌柜此去,定是要密会聊斋无疑,若非心中有鬼,何至於这般如临深渊、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