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2/2)
对啊,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虚名浮泛,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可仔细一琢磨,却像是什么都没做。”
“这倒是最省力的法子了!”
朱標这才如梦初醒:“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原来这句话里还藏著好高騖远的意味!”
“有些书生谈论经义时滔滔不绝,这便是『起高楼』;待到声名鹊起,眾人拜服,这便是『宴宾客』;等到了需要安邦定国时,却百无一用——这便是『楼塌了』。”
“妙极,妙极!”
朱標与宋濂不同,宋濂是真正的夫子,一生浸淫经义,堪称王阳明之前明代最杰出的经学家。可惜朱元璋不喜这种务虚之人,至今他仍只是个五品翰林……
朱標受朱元璋影响,对苏铭的话更觉认同:“我以茶代酒,此言当浮一大白!”
三人碰杯,宋濂仍不服气:“我虽成不了圣人,但求道之心此生不改!”
苏铭反驳道:“老先生,在下倒有一问。圣人言『一道通则百术精』,为何不能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呢?”
宋濂闻言猛地站起:“先生怎敢篡改圣人言语?”
苏铭摇头道:“当今有半圣之姿者,非青田先生刘伯温莫属。他便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的典范,其经义道理,皆从日常点滴中悟得!”
“刘伯温……”宋濂一时语塞,只得喝茶掩饰,心里却翻来覆去想著如何反驳。同为浙东四学士,他如今是正五品翰林,刘伯温却已是正二品御史中丞!
“百术精而后一道通……”
苏铭穿越前便如此理解,为何?只因孔夫子是山东人,山东人偏爱倒装句!
宋濂沉思片刻,只道:“大道在书中。”
“书中確实藏著大道,可多数人只把书当敲门砖,中举后便束之高阁——不是吗?”
宋濂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喉头滚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他起身行礼:“谨受教。”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盘算著回去翻书,找机会再与他辩个明白!
听著二人辩论,朱標只觉酣畅淋漓,如三伏天饮冰般通体舒泰:“刘掌柜!你去打几斤酒,再置办些下酒菜来——我有太多事要问苏兄了!”
“是!”刘掌柜刚出门,陈洪便接了这差事,他可不敢让太子隨意吃外面的东西。
“不知王兄还有何要问的?”
听著方才辩论,朱標心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忽地想到一事,道:“不知……若席香梦见周几那等软蛋模样,会说出什么话来?”
“哦?”
这个问题当真有趣得紧。
苏铭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笑道:“莫说借尽西江水,便是搬来四海浪,也冲不净我今日这满面羞愧!”
“痛快!”
三人闻声皆仰头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僵局霎时如春风化雪般消融开来。
宋濂轻摇摺扇,吟哦出声:“昔年戏作今日真,真假难辨最伤神。”
“两度旁观皆冷眼,天公偏留看戏人!”
“绝妙!”
“绝妙!”
话音未落,马车軲轆已碾过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停在一座朱漆府邸前。
赶车的小廝恭声道:“侯爷,胡相府到了。”
帘幕掀动处,走下个面若钟馗、身如铁塔的汉子——正是吉安侯陆仲亨!
抬头望去,门楣上“胡宅”二字遒劲有力,正是当今右丞相胡惟庸的宅院。
“叩门。”
“遵命!”
“咚咚咚”三声脆响,门房探头见是陆仲亨,忙不迭开门迎客,引著人穿过垂花门,直入中堂,又吩咐小廝去给马儿添草料,半点不敢怠慢。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见陆仲亨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侯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相国可听说了?江夏侯家那小子,连同府里上下,全被押进詔狱了!”
“此事我已知晓。”
“那您怎还坐得住?”
“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
陆仲亨拍案道:“不如我们联名上书,求皇上念在周德兴昔年功勋的份上,饶他一命!”
“周德兴可不是傅友德那等后起之秀。”
“当年皇上在和州起兵,选二十四將时他便在列,那可是咱们淮西老营的嫡系兄弟啊!”
“所以呢?”胡惟庸面若寒潭,不为所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皇上杀他?”
“不过打了场败仗罢了,这天下哪有常胜將军?洪武五年徐达不也败给王保保了么?”
陆仲亨越说越气,声调都高了三分。
胡惟庸却只是静静望著他,心里明镜似的——陆仲亨哪里是真要救周德兴,不过是借题发挥,宣泄对皇上的不满罢了。
淮西二十四將,如今还活著的,確实没几个了……
胡惟庸忽然冷笑一声:“他不仅打了败仗,还欺君罔上!”
“那又……”
陆仲亨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惟庸將一卷明黄圣旨推到他面前:“这是皇上刚让司礼监颁下的旨意——因周德兴一案,废除了沿袭千年的大赦制度。”
“你可品出这其中的雷霆之怒?”
陆仲亨一屁股坐在椅上,闷声道:“我不识字!”
胡惟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权当不知此事。”
“否则,只怕连你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皇上早已不是当年老营里那个『上位』了。”
“他如今口含天宪,是从僧钵里走出,又执掌了皇权的千古一人!”
“这般人物,骄傲与自尊远胜歷代帝王!”
“所以,吉安侯——”
“莫要在这等事上触霉头,你的分量,还压不住这等风波!”
“哼!”陆仲亨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良久才吐出真话:“我的统领之职,也被擼了!”
“皇上未免太薄情!”
胡惟庸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遣退僕从:“云奇,退下。”
“是。”
他亲自斟满两杯酒,举杯道:“侯爷,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莫提了。”
“懂吗?”
“嗯。”陆仲亨闷声应了,举起酒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