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皇上,圣人书里面没写啊!(2/2)
“若他应战,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强撑著镇定罢了,到头来只落得个不自量力的笑柄!”
“我敬祭酒大人一杯!”
“且慢!”周进举杯道,“咱们共敬祭酒大人一杯!”
“哈哈哈!”孔照仰头大笑,“待那日聊斋当眾向我赔罪时,我定要好好数落他一番!”
“再查查这小子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专跟翰林院作对!”
“对!”
“来,痛饮!”
隔壁雅间里,商小伶听著这毫不遮掩的奚落,气得直踹墙壁,撇嘴道:“得意个什么劲?”
“聊斋先生定能贏的!”
“寧姐姐,你说是不是?”
寧知雨却蹙眉轻嘆:“三日內写出胜过劝农书的文章……”
“难吶!”
商小伶拍著胸脯道:“莫慌!我对聊斋先生有信心!”
“为何?”
“昨儿个天香阁前来了个神婆,我让她算了卦——聊斋先生必贏!”
原来如此!
寧知雨抚著她脑袋,心中暗嘆:这些算卦的惯会见风使舵,不过是骗你掏银子罢了……
傻丫头啊!
千呼万唤中,第三日总算挨到了!
眾人晨起先绕道皇城根儿,伸长脖子等新皇榜——见无动静,个个垂头丧气。
春雷轰鸣,朱元璋今日换上明黄袞服,头戴九龙翼善冠,大步踏上先农坛。中书省左丞相汪广洋已將三牲祭品摆妥。
“臣朱元璋敬告皇天后土……”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每年春祭,朱元璋必登先农坛祭农神后稷,隨后亲执犁鏵,示农重。
祭毕下坛,朱元璋移步田垄,朱標扶犁,胡惟庸牵牛,他执韁绳,喜滋滋开始犁地。胡惟庸为討巧,特从凤阳调来数十户农人观礼,农人们竖起大拇指:“瞧这架势,皇上是个犁地好手!”
礼部尚书念著贺词,旁有戏班扮的风雨雷电诸神。他本想草草收场——蒙元皇帝亲耕不过走个过场。可朱元璋偏不,在眾人惊愕目光中,竟一气犁完一亩地,垄沟分明,做得煞是专业!
“哈哈哈!”朱元璋灌了口茶,抹著汗道,“许久不劳作,这一亩地便叫咱腰酸背痛!”
他扫视群臣,朗声道:“你们也下田耕些!”
“哎?”
百官闻言,心里顿时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们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会摆弄犁耙?礼部尚书刚要开口劝阻这是坏了礼制规矩,朱元璋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刚张嘴的话头立马咽了回去。
朱元璋目光一转,直直看向翰林院的周进:“咱可还记著?”
“那日在奉天殿,你亲口说过,听劝农书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脱了官服跟农夫同吃同住同耕田!”
“现在可算能动手了!”
周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苦也——当时不过隨口应景的话,哪成想真要动真格!他在老朱手下当差这么多年,竟还是摸不透这位主儿的脾气——朱元璋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啊!
“还有孔照,翰林院其他人,都给我下去!”
“遵——遵旨!”
一行人捲起裤腿踩进泥地,望著眼前的犁耙、锄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朱元璋眉头一皱,嗓门提高了几分:“一群人凑一块,竟没一个会耕地的?”
“难不成你们当官前都不是种地的?”
“这……”周进硬著头皮回话,“皇上,圣人书里可没教过怎么耕地啊!”
朱元璋脸色一沉,朝田埂边的凤阳老农努努下巴:“你们去教教他们。”
“是!”
几个老农嘆了口气,手把手教他们分工:这个扶犁,那个赶牛,剩下的撒种子。可周进扶著犁把的手软绵绵的,犁头东倒西歪,好好的一垄地被他犁成了歪歪扭扭的曲线;那头耕牛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耍性子,突然就梗著脖子不肯走了。
“啪啪啪!”
孔照急得直甩鞭子,边抽边喊:“走啊!快走啊!你这头蠢牛!”
“再不走我抽死你!”
到最后,连凤阳老农都拿这头倔牛没辙了。田地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活像场闹剧。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目光冷得像冰,脸上写满了不悦。孔照几人嚇得赶紧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皇上,臣等知罪!”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不多时,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他来到应天城外的田埂边。只见一位白髮老农正坐在沟沿上歇息,旁边一个孩童捧著本书朗声念著,老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著大腿笑出声。
三月春风拂过田埂,远处传来孩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农为天下之本……”
“劝课农桑……”
“范进曾言……”
孔照一听“范进”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他还当孩童念的是自己的劝农书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可他心里又犯嘀咕:范进是谁?自己的劝农书里好像没这句啊?
算了,管他呢,兴许是哪句引用的典故,自己记岔了也不一定!
朱元璋抬脚往田埂边走去:“走,咱去会会那老农。”
走近了才看清,老农白髮如雪,满脸褶子堆得像树皮,左脸颊还结著块硬邦邦的死皮。他眼睛浑浊,却盯著孙子手里的书,时不时咧嘴笑出声。
“老哥!”朱元璋挥手喊道。
“嗯?”老农回头时,孩童嚇得缩了缩脖子,立刻闭了嘴不念了。
老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有事?”,脸上看不出多少热情。
“想跟您嘮两句。老哥今年高寿?”
“四十二。”
四十二?朱元璋心里一震——看这模样,少说也有六十了!怎会苍老成这样?
隨即他便明白了——都是穷苦日子熬的啊!
“今年收成咋样?”
老农眯眼想了想说:“眼下的光景还成,去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地里的墒情足;开春又落了场雨,翻地时省了不少力气。”
孔照得意地摇头晃脑:“古人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后面自然顺当。”
老农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这人莫不是个读书人?”
朱元璋望著缩在老农身后的孩童,从怀里摸出颗糖,递过去:“喏,吃吧。”
孩子躲在老农身后,怯怯地探出半张脸,眼睛里却闪著亮晶晶的期待——这种糖,他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尝上一颗。
“娃儿,接著!”朱元璋硬塞进他手里,隨即一屁股坐在老农身旁的土埂上,“方才这孩子是在念书?”
“嗯吶!”老农剥开糖纸,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这才放进孩子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时,孩子睫毛都跟著颤了颤。
孔照凑近追问:“老丈觉得方才那书里写的如何?”
“如何?”老农咂摸了下嘴,“读著倒挺有意思!”
“有意思?”朱元璋挑眉,“这算哪门子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