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戏鼠(上)(2/2)
江妃是被挟著进来的。
左右两个太监把她夹在中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怕她跑了似的。
她一身素净的淡湘妃色家常夏裳,洗得发软,穿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雾。袖口上有一片黄白色的渍痕,是奶渍,像是婴孩吐过奶,蹭在上面还没来得及洗。
皇后看著那一片奶渍,心里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沈鹤云猜的对,他说,怀瑾日渐虚弱,江妃怕被人捏住话柄,將怀瑾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孩子已病成什么样子。
可她藏不住的。
“江妹妹。”皇后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孩子生了病,也不是躲能逃的。你做娘亲的,怎么忍心……”她话说一半,剩下的半句让听话的人自己去填。
江妃规矩行了礼,刚刚直起身来,脸上满是疑惑。
“皇后娘娘容稟,怀瑾只是前头晕船,现下已经大好。”她似乎有些慌乱,说的很快。
皇后恨铁不成钢似的嘆了口气,眉头拧著,嘴角往下撇,那副神是心疼,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小辈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
“那为何在舱內不出?”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带著怒意又压著,“你说是自己晕船,我看妹妹现在康健得很。”
她目光凌厉几分,从江妃的脸上扫到她的身上。
江妃只愣在原地。她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瞪得圆,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她看著皇后,又看看皇上。这模样落在皇上眼里,就成了十足的心虚。
皇上冷哼一声:“朕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一个自私薄情的。”
江妃脸一下白了。
“我不明白。”她只盯著皇帝,眼睛一眨不眨,话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扔过来。
“臣妾生了两个孩子,难道一个都教养不得吗?”
厅里静了一瞬,皇后扯开一个古怪的笑,隨即拿帕子掩住。帕子放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不管生母是谁,都是皇上的孩子。”她像是很耐心在解释,“谁教养有什么要紧?妹妹钻牛角尖了。”
她说完,眼风颳了一下钦天监的监正。
监正被这一眼一推,立刻开了口。
“十皇子命格贵重,江妃娘娘天生克子,也不是有意为之,教养上,想必娘娘是很用心的。”这话像是给江妃开脱,更像是把一顶丑陋的帽子结结实实盖在她头上。
江妃也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嘴角往上翘著,可眼神是空的。她歪了歪头,看向监正。
“那么,”她声音慢悠悠,像猫儿捕鼠前最后那几步,“哪位后妃最旺怀瑾呢?”
监正接了话头:“自然是皇后娘娘。紫微星照临,天乙贵人扶助——”
他念了一大串,行云流水。
江妃不说话了。她用那种古怪的笑又看了看皇后,看了很久。
皇后突然感觉心猛地一慌,像一只看不见的蜘蛛,从头顶垂下来一根丝,落在她的后颈上,又凉又痒,她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
皇上没有在看江妃了,他若有若无地打量著皇后,像在称量什么。
皇后勉强扯出一个笑。
“监正说笑了。”她隨意摆摆手,“本宫年纪不轻,亲养小皇子,怕是体力不济呢。”
她看向江妃,目光软下来。“说到底,都是担心怀瑾。还是让太医先看看吧。”
江妃身子一侧,比了比舱外,姿態利落得像出鞘的刀。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心虚的人会有的迟疑。
皇后心里那点毛躁越来越大。她凭什么还如此淡定?真是凭自己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功劳,觉得皇帝不会拿她怎么样吗?
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皇上站起来,张太医跟上去,监正也已从地上爬起来,拍著膝盖上的灰。乌泱泱的一群人,像涨潮的海水,从厅里涌向江妃船舱的廊道。
皇后赶紧起身,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