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山腹(下)(2/2)
空间陡然宽阔了些,她扶著石壁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顺著狭窄的石缝往前走。脚下的水没过小腿,空气里那股腐朽潮湿的气味淡了些,多了另一种味道,人的味道,浑浊滚烫、带著血和恐惧的味道。
声音从前方传来。
有人在慢悠悠的笑,猫戏弄耗子似的。有人在逼问,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哭,那哭声被什么东西堵著,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还在拼命地扑腾。
春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又往前走了十多米,石缝拐了个弯,前头隱隱有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橘红影子。光不亮,但在黑暗里泡了太久,那一点暖色刺得她眼睛一阵酸胀,几乎要流泪。
她站住了。
洞里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一个男人的粗糲嗓子,带著不耐烦的狠劲,狠狠啐了一口。
“你是宫里出来的,该懂规矩。这刷茬的滋味,比当年净身还难熬。你招不招?”
没有人回答。
只有颤抖的哭泣和求饶,那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反反覆覆的几个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再没有可说的了。声音被恐惧嚼碎了,又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被拧乾了又拧的布。
又有人嘆了口气,像是厌倦了,又像是在劝:“太晚了,明日再来吧。”
杂沓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叮噹声,几个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听不真切。火把光晃了晃,渐渐远了,被石壁拐角吞没了,连同那些人声一起,被黑暗和距离过滤成模糊的嗡嗡声。
春儿等了很久,直到一切归於沉寂。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著水往前走。
刺骨的水下是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吱嘎作响。她儘量放轻脚步,可水声还是哗啦哗啦地响,每一声都像在替她宣告自己的到来。
石壁拐过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火把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剩最后一点余光,在石壁上涂了一层快要灭掉的橘色。
借著这点光,春儿看见了。
有人被吊在石壁上。
双手缚在头顶,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腕子上。身子微微抽搐著,是肌体自己在发抖,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蝶,翅膀还在翕动。他垂著头,下巴抵著胸口,看不清面目。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破烂的布条掛在身上,被血浸透了又干了,结成一件不合身的鎧甲。小腿以下浸在水里,水波盪过来,盪过去,把那两条腿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旁边丟著些金属的东西。
她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们泛著冷光,在水面上映出几道惨白的影子,隨著水波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
春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是谁?
她不敢想,脑子里有一个答案自己往上翻涌,像水往低处流,像火往高处躥,压不住,挡不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侥倖。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踩在淤泥上,踩在水底不知什么东西上,软的,硬的,硌脚的,滑腻的。她感觉不到,只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垂著头的身影,盯著那件被血浸透了的破衣裳,盯著那双浸在水里的腿。
別怕。
她在心里说,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可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像念咒,像许愿,像在哄一个快要碎掉的自己。
別怕,別怕。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