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蟒(2/2)
他悄悄掐著大腿上的肉。皇帝该问证据了……可哪儿有实证?不过空口白牙指认徐妃,连一本荒唐的册子都没有。他得让李公公把这话接上。
他又瞟了李掌印一眼,李掌印没有看他。他很静,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皇帝没有问证据,他缓缓点点头:
“爱卿审问得当。徐妃实在可恶,便——褫夺身后封號。六皇子,贬为庶人。胡成禄,凌迟。如此吧。”
他说的轻巧,像处理了一桩没什么不得了的小事。
连礼像被鞭子甩了一般,脸色骤变。他从小凳上缓缓滑下来,哆嗦著摆好姿势,磕了个头。
“是,微臣遵旨。”
皇帝说“爱卿”审问得当。
这是给旁人看的,这案子原来从不是他的案子。他就是被摆在前头的一枚棋。
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册子上的画里有永善,永善是先皇后的人。到此,再往上还能查到谁?不能查了,只能用徐妃顶罪。
他竟还想著单独提审,拉出这后头的真凶。给皇帝和杨家都卖个好……若不是杨府消息及时,他恐怕就悬了。
连礼磕头领旨,动静有些响。猛惊之下,他身上的汗反倒止了,只头上一阵一阵地眩。
皇帝的声音依然温煦:“爱卿跑这一遭也辛苦,结案后给你三日休沐。”
“谢陛下隆恩。”连礼又磕了一个头。
胡信瞧不懂下头的往来。他隱约知道进宝原是想將罪责扯到先皇后头上,这下没成,只让一个徐妃挡住了。可这又有什么关係?胡成禄要死了。凌迟。
杨二小姐说了,能让他亲手血恨。
亲手。
他有些飘忽,竟走了神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胡成禄那张白胖的脸。从八岁到如今,那张脸一直在笑。在他趴著的时候笑,在他每次以为自己已经逃掉了的时候笑。从今往后,那张脸再也不会笑了。
黑暗里,却浮起一声尖细的声音。
“陛下,奴婢另有一事要稟。”
李掌印的脸隱在暗处,只能瞧见他身上彩绣的蟒袍,张牙舞爪的。
“那胡成禄……”他似有些犹豫,但若是有人了解他,就会知道这底下压著点兴奋。
“胡成禄受不住刑,说陛下身边的那个胡信公公,也是他打小调养的。说他胡成禄秽乱宫闈,知罪了。奴婢不敢隱瞒,只得如实稟报。”
胡信的脸一丝丝白下去。
他听见调养两个字,又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拼在一起,拼了好几遍才拼出意思来。
他眼前天旋地转一般,殿里的烛火全变成了模糊的光团。他一抬眼,正对上皇帝面无表情看过来的脸。
他噗通瘫软下去,他想跪稳,可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
”皇上,皇上!皇上明鑑,奴婢从前是受过胡成禄的胁迫。可、可……“
他说不下去了,张口无言。
殿內像是静止了。烛火不动、炭火不动,连礼的汗珠停在额头上,李掌印的蟒袍停在暗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胡信怎么吸都吸不够。
皇帝昏黄的眼珠缓缓扫视了满殿僕从,落到瑟瑟发抖的胡信身上。
好啊,真好。他身边、这满朝上下,还有多少他看不见的鉤子。
他压下喉头的一阵咳意。
“也好。”他终於开口,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你如今也算报了仇。”
他停顿一下,胡信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可到底晦气,去领四十板子吧。”皇帝说的很轻。
胡信手一软,身子彻底撑不住了。皇帝定不想留他了,四十板子,是要他一条命。
“谢陛下隆恩。”
他嘶著破锣似的嗓子,把最后一句习惯了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