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余波(1/2)
回到尘缘斋时,已是深夜。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连忘川路两旁的幽魂灯笼也似被这寂静吞没,光晕微弱,摇曳如將熄的余烬。风从巷口捲来,带著水汽与陈年符纸焚烧后的焦味,拂过三人襤褸的衣衫,也拂过他们尚未平復的喘息。沈墨尘的左臂仍隱隱作痛,那是血影真人一爪撕裂的痕跡,皮肉翻卷,虽被草草包扎,却仍渗著暗红的血丝。周屿的右腿拖行著,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林薇的髮髻散乱,额角一道细痕,是被符咒反噬时划出的血线。
尘缘斋的木门无声开启,没有问话,没有寒暄,只有灯影下那一道沉默的身影。
陆巡坐在木桌后,身披灰布长衫,髮髻未束,几缕白髮垂落眉间,像岁月刻下的符文。他面前,三碗热汤静静冒著白气,汤色浑浊,浮著几片深褐药草,香气浓烈得近乎刺鼻——那是“九转归元汤”,以地脉灵参、阴魂草、血灵芝为引,辅以三滴修士精血熬製,寻常修士饮之,可续命三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扬了扬下巴。
“喝了。”
三人没有犹豫。碗沿微烫,汤水滚入喉中,苦得舌尖发麻,却在入腹的剎那,化作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流,自丹田炸开,如春雷破冰,缓缓漫过经脉。沈墨尘只觉体內那团被血影真人气机撕裂的灵力乱流,竟如被一双无形之手温柔抚平,断裂的脉络重新接续,枯竭的灵海泛起涟漪。他闭目,一滴泪无声滑落——不是痛,是久旱逢甘霖的颤慄。
“血影真人断臂,三年內无法恢復巔峰。”陆巡的声音如古井无波,“你们这一趟,虽然莽撞,但结果不算差。”
“但他又跑了。”周屿闷声,拳头砸在膝头,指节发白。
“跑了就跑了。”陆巡抬眼,目光如刀,却无怒意,“天师府已布下『九幽锁魂阵』,他逃不出三州之地。下一次,他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尘身上,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古器。
“倒是你,今天那一手『墨韵领域』,是怎么做到的?”
沈墨尘一怔,脑中回溯那千钧一髮的瞬间——血影真人的触鬚如黑潮涌来,千丝万缕,每一根都带著腐毒与吞噬之力。他本能地挥墨,却不是点、勾、描,而是……铺。像在宣纸上泼墨,却不是画,是“织”。他那时没想“招式”,没想“功法”,只想著:若不能一一挡下,那就……让墨,成为墙。
“我当时……没想太多。”他声音低哑,“只是觉得那些触鬚太多,一个一个射太慢,就试著让墨韵在身前『铺开』……像……像一张网。”
陆巡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身后竹架取下一册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捲曲,似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这是『心墨流』初级技法之一,『墨池』。”他递过去,“原理和你今天做的类似,但更精细。不是『铺』,是『凝』。不是『网』,是『渊』。墨非死物,是灵之影。你不是在画墙,你是在……召唤一片寂静的海。”
沈墨尘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竟有一丝微温,如活物呼吸。册中只有七幅简笔图,线条稚拙,却暗藏玄机:一滴墨坠入水,涟漪不散,反成漩涡;一缕墨丝缠绕,非攻非守,却令周遭灵气凝滯;最后一图,墨色如夜,中央一点白,如星,如眼。
他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小字,墨跡未乾:
“心若无我,墨自成天。”
他喉头滚动,低声道:“多谢陆先生。”
陆巡摆摆手,如拂去一粒尘。
三人起身告辞,推门而出。忘川路上,夜风更凉,月光如银霜洒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如三道孤魂。
“你今天那一下,真的把我都惊到了。”周屿难得笑出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血影真人那老东西,脸都绿了,连断臂都忘了疼,转身就跑,活像见了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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