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此身是客(二合一)(1/2)
三人匆匆用过饭食,唐斌会了茶钱,又向那老汉打听山道路径。
老汉听说他们要往东北去,连连摆手:
“客官,那条路可走不得!荒山野岭的,常有豺狼出没不说,听说……听说还有山精鬼怪呢!”
唐斌笑道:
“老人家放心,我等行走江湖的人,自然有防身的手段。”
老汉见他气度不凡,身后那道士也是仙风道骨模样,便不再劝,只细细说了路径:
“从此处往东五里,见一株三杈老松便右拐,进山坳。顺著溪流往上走,约莫二十里后有一处瀑布,瀑布旁有条隱秘小路,攀过去便是往蓟州的方向了。只是那路十分凶险,等閒人不敢走,客官千万小心。”
唐斌记下了,拱手道谢。
三人离了茶摊,重新上车。
公孙胜扬鞭轻喝,驴车拐下官道,驶入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初时还有几分人跡,越往里走,越是荒凉。
两旁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將日光遮去大半。山风穿林而过,带著草木腐殖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林玄音裹紧身上斗篷,倚著车窗望向外头。但见层林尽染,红叶黄叶交织如锦,山涧流水淙淙,偶有松鼠躥过枝头,惊落几片叶子。
这般景致端的是可人,虽荒僻,却別有一番野趣。
行了一个多时辰,果然见一株三杈老松,虬枝盘曲,怕有数百年树龄。
唐斌按老汉所指的方向右拐过去,进入一道山坳。
山坳中雾气瀰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驴车在碎石小道上顛簸前行,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发出“咔嚓”脆响。那头黑驴似也觉出此地阴森,不时喷著响鼻,脚步有些迟疑。
公孙胜轻抚驴颈,低声念了句什么,黑驴这才稳了下来。
又行了约莫数里,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道溪流从山中蜿蜒而下,水清见底,溪底卵石圆润,在阳光下泛著青白光泽。两岸怪石嶙峋,石缝中生出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
“好一个曲径通幽处!”
公孙胜赞道。
三人下车歇息。林玄音走到溪边,捧水净了面。
溪水清凉,激得她精神一振。她望著水中倒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眉眼间依稀可见风华。
她轻轻嘆了口气。
“娘子怎么了?”
唐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玄音回身,见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俯身於溪畔石上,手执皮囊汲水。
水流淙淙,映著午后疏淡的日光,在他指间跃动如碎银,侧脸轮廓在山水清光里显得格外分明,眉眼间却看不真切。
“没什么。”她摇摇头,低声道:
“只是突然间觉得……这山水虽好,我却终究只是过客。”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鸦青斗篷,只觉这山水形色真切,可这真切,偏又让她生出无根浮萍般的恍惚。
唐斌沉默片刻,將汲满的水囊系好,搁在一旁青石上,这才直起身道:
“娘子说得有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林玄音未曾听过的、近乎辽远的平静:
“虽然说是过客,但还是要珍惜眼前景、眼前人。否则匆匆一遭,岂不辜负了这山河岁月?”
这话说得寻常,带了些劝慰之意。可听在林玄音耳中,却激起另一种別样迴响。
她並不是头一次听人感慨这光阴逆旅、人世无常,市井说书人、落魄文人,乃至之前庄子上那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夫人,言谈间亦不免偶尔流露出这个意思。
但那些感慨,或是囿於个人际遇悲欢,或是流於文人惯用之辞藻,听在她心里,终究有些浑茫。
唐斌却不一样。
他仿佛並不是沉溺於自身飘零的伤怀,也不是超然物外的玄谈,而更像是一种……確认。
是的,一种確认。
对自身所处位置的、清醒而疏离的確认。
就像是他虽说站在此地,说著此话,心神却有一缕始终游弋於此山此水、此情此景之外。
林玄音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这些时日相处,她虽说记忆混沌,灵台蒙尘,但感知却依然敏锐。
唐斌待她周到体贴,行事磊落有侠气,言谈举止更是从容有度,处处显出不俗的见识与胸襟。
无论是应对邱十一那般江湖异人,还是与赵灵真这等道官周旋,他都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仿佛所有事情他都已经知晓,又或是……浑然不以为意。
起初她只道他是修养深厚、处变不惊。
可细细思量,许多细节便浮现出来:他分明对银钱不甚看重,议起价来却又熟稔的很。
他谈起古今典故、三教九流,信手拈来,脉络清晰,却鲜少流露时人常有的门户之见或好恶褒贬;
乃至他偶尔望向远山流云、市井百態的眼神,总含著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观察意味,而非全然沉浸其中的感同身受。
真要让林玄音说出那种感受,她莫名的觉得对方是在处事认真的游戏人间。
可既然处事认真,又怎会给人游戏人间之感呢?
林玄音自己也说不清。
她怔怔望著唐斌青衣落拓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唐郎君……不是此间人吧?”
话一出口,她便觉唐斌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几片早凋的枫叶打著旋儿落在水面,隨波逐流。山风拂过林梢,松涛阵阵,如诉如吟。远处不知名的山鸟鸣叫数声,清脆悠长,更衬得四下寂静。
溪流声、风声、鸟鸣声,忽然都清晰起来,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时间似乎凝滯了一瞬。
良久,唐斌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娘子怎么会这般问?”
林玄音被他看得心头髮慌,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边缘,略微定了定神:
“妾身……妾身也说不好。只是觉得,郎君待人和善,行事周全,可是……可是总好似和旁人都隔了一层。不是疏远,而是……而是像站在岸上看水中倒影,真切却碰不著实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眼,:
“这一路上,郎君一路上周全照拂。妾身虽浑噩,却也看得出,郎君是极有主意、极通透的人。
说起这山河岁月、眼前人事,道理明晰,情意也恳切,但……但妾身偶尔会觉得,郎君心里,仿佛另有一番天地经纬,一套评判世情的尺度,与旁人……不太相同。”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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