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后生可畏(2/2)
甄宝玉与甄孝孺目光相交,知道老师这是在旁敲侧击,又知道薛蟠定然答不上来,便主动请缨、站起身来答道:“晚辈记得。”
甄孝孺道:“嗯很好,甄宝玉,你来回答。”
甄宝玉道:“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薛蟠在底下想道:“没想到这个甄宝玉还能背得两句书,不错不错。”又想到自己的记忆里,半句原文都没有,不禁为以前的薛蟠感到汗顏无地。
甄孝孺点点头,道:“死记硬背勉强可以。你且把这段的节旨句子细细讲来。”
甄宝玉一时怔住,脑袋空空,答不上来——要他背书可以,但要他解书,他根本懒得动脑思考这些古文经义,怎解得上来?
甄孝孺见他答不上来,又望望薛蟠,问:“可有谁答得上来?”
这时坐在前排的张鼎元站了起来,道:“晚辈或可尝试一答。”
甄孝孺见有人顺水推舟,便道:“好吧,张鼎元,你来答。”便看向张鼎元。
薛蟠暗自鬆了一口气,赞道,张鼎元,好哥们!
不仅打官司能帮我出谋划策,应付老师也能帮上一手,我薛家当铺有如此人才,定能生意兴隆。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人才怎会屈居於人下帮薛家打理当铺,日后定然科举成功,仕途顺利才对。
只见张鼎元答道:“孔夫子这段话是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老大无成才悔之晚矣。”
甄孝孺点点头,道:“嗯,继续讲下去。”
张鼎元道:“孔夫子先以『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以『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將来。”
甄孝孺点点头,道:“说得好。孔夫子亦强调激发后生志气,所谓『大志非才不就,大才非学不成』,不学无以成才,可在坐的各位当中,有些人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如此进学,怎能成才?不能成才,何以遂志?”
薛蟠心下恍然:“原来是为了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
怎料甄孝孺又撂下一句,略带恨意地说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薛蟠没想到甄孝孺竟会人身攻击,骂自己和甄宝玉为“朽木”,立时站起来以牙还牙道:“我看老师你才是死灰槁木!”
眾人大惊。
甄孝孺一时之间没听清,问道:“薛蟠你说什么?”
薛蟠道:“老师说我和甄宝玉是『朽木』,我则说老师是『死灰槁木』,彼此彼此!”
甄孝孺这次听清了,气得浑身颤抖,道:“薛蟠你竟敢辱骂师长?”
薛蟠道:“不敢不敢。晚辈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眾人碍於以前薛蟠的威势,不敢出面劝阻。
香菱也在一旁担心。
薛蟠早就受不了儒家那套为逐功名利禄的逻辑诡辩了,又说道:“我看孔夫子方才那段『后生可畏』也未必全对。”
(这里的“畏”,指敬畏、敬服。)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竟然有人敢质疑孔夫子的权威?
薛蟠解释道:“孔夫子这套『后生可畏』的理论,是基於后生超过或相当於今人的基础上而言的,我却有不同看法。
“即便后生不如今人,也未必不可畏——世间平凡一生的人何止千千万,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不如先人,平凡至极、默默无闻,难道他们就不可畏吗?”
眾人顺著薛蟠的逻辑思考,发现普通人当中確实亦有许多值得自己敬服(畏)的,不禁心下认同。
薛蟠道:“就比如我薛蟠,草包一个、大字不识,自然不如在座的各位饱读诗书,更不如古今先贤——那我便不可畏吗?”
有几名学生听得薛蟠自认“草包、大字不识”,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但又想到薛蟠平时的凶狠及“呆霸王”之名,確实可畏,赶紧噤声。
他们畏的自然不是薛蟠的个人能力,而是其家族背景与仗势欺人。
香菱却觉得薛蟠不再可畏,而是可爱。
薛蟠道:“故而畏与不畏,不在於如不如今,而在於各位內心。”
眾人一想,確是如此。
香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甄孝孺一时无语,反驳不了。
薛蟠道:“再说孔夫子后半句,我看也未必全对。
“孔夫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就拿现下一个例子来反驳孔夫子吧。
“甄老师今年都快六十了,却是科举未成,足可称得上是默默无闻,但我却非常敬服甄老师。”
甄孝孺听得薛蟠谈到自己科举未成之事,不由得老脸一红,感到羞愧,做不得声。
薛蟠道:“但甄老师却將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与族学的各位后辈,此番大义盛举,岂不令人敬服?这足不足畏?”
眾人齐声答道:“足畏!足畏!”
甄孝孺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只得面带尬笑看著学生们。
接下来甄孝孺也没再针对薛蟠与甄宝玉,而是正常上课,直到午时三刻(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下课之后,甄孝孺单独找到薛蟠,对他感激说道:“蟠儿,不知不觉,你已成长了不少啊。”
薛蟠行礼微笑,道:“老师谬讚了。”
甄孝孺似乎是想起自己以前没有好好读书的遗憾,语重心长道:“今后蟠儿努力进学,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有所作为。”
薛蟠却道:“晚辈志不在此,天下可作为之处何止百处,晚辈另有去处。”
心想赛道千千万,何必死磕科举。
读书?读个屁!
甄孝孺无奈苦笑,任他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