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困兽之局(2/2)
他將食指搭回扳机护弓外沿,调匀呼吸,让自己沉进轮机噪音与铁板震颤之间那层稀薄的安静里。
很快,他听到了动静。
一开始只是嗡嗡的震动,声音从外面传来,隔著几层甲板和气囊蒙皮,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紧接著便是螺旋桨的声音。
罗夏透过头顶的舱壁缝隙,隱约感觉到雨燕號轻微地摇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从气囊侧面近距离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扰动。
然后是撞击声。
咔嚓、咔嚓、咔嚓。
那应该是抓鉤。
接著是靴底踩上甲板的咚咚声。
罗夏默默数著脚步。沉重,密集,至少七八个人。
一、二、三—他们在甲板上站了几秒,大概在观察周围环境。然后脚步声分散了,一部分朝舰桥方向移动,一部分留在甲板上没动。
罗夏侧耳贴近身旁的传声筒—这也是他选择待在这儿的原因,通过传声管路,他能听见舰桥那边的动静。
传声喇叭里隱约传来砰的一声,舰桥的舱门被踹开了。
一个粗嗓门咕噥著德语,罗夏听不懂,但语气里的轻蔑很明显,大概以为飞艇上的人怂了。
更多的脚步声。
他们在上层甲板上来回走动,翻东西,踢开障碍物。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下移动,从坡道上下来了。
罗夏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手指慢慢收紧,让“双子星“的双管枪身贴著他的前臂。
这会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即將开始的生死搏杀容不得他多愁善感,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片从头顶无声坠落,擦过他的肩膀。罗夏接住,展开—是杰克的笔跡。
【十个。大多数装备很烂,拼凑货。打头一个块头很大,扛双手战锤,看著像二级。】
罗夏紧绷的嘴角慢慢鬆开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对面来了一个三级甚至更高的职业者进来。三级意味著超凡脱俗,无论是体质还是燃素抗性,都远远超出他们能应对的范畴。但二级.....
米哈伊尔在飞艇上给他们补过课:二级职业者能够佩戴的燃素装备仍停留在物理层面的提升—一本质上是个大號的一级,並没有產生质变。
更何况对方扛的是战锤—攻击型猎手,並非防护见长的铁卫。
至於剩下的,虽然等级看上去比他们高一些,但在这个唯装备论的世界里,僱佣兵的装备怎么会比正规军要好?
並非不可战胜。
罗夏伸出手,用指关节有规律地在传声筒铜壁上敲了四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號—“执行歼灭”。
坡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双靴子踏上了中层甲板的铁板地面。
罗夏从木箱缝隙里看到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皮革帆布拼接的背心上掛著几块充当护甲的金属片。手里端著一把老式栓动步枪,枪管被截短了一截,弹仓底板换成了手工敲出来的铜片,枪栓拉柄上焊了个加长的铁疙瘩方便快速操作。
一个猎手。
那人朝左右看了看。罗夏这边的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包,过道被切割成几段曲折的窄巷,视线遮挡非常严重。
確定没什么动静后,他朝坡道上方打了个手势。
更多的靴子踏了下来,罗夏从木箱的缝隙里数著人头。打头的穿了套较为完整的护甲,胸甲是整块衝压钢板,小臂绑著铆接的钢管护臂,挎著一面不大但厚实的圆盾。铁卫,但装备寒磣得很。后面跟著四个有著机械义肢的人,毋庸置疑,都是巨像。
第五个身影格外宽阔,几乎是侧著身子才挤过坡道下来的,下半张脸扣著一副防毒面具,肩扛一柄双手战锤,锤头上有一排排气筒,用途不明。
这应该就是杰克所说的那个二级猎手了。
紧跟其后的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都端著截短的步枪或卡宾枪,弹药袋掛得满身叮噹响。都是猎手。
八个。
杰克的纸条上说十个,只下来八个。
罗夏原本担心他们会分散搜索,但领头那个猎手显然比看上去要谨慎。
他指示眾人列成一条紧凑的纵列,前后间距不超过一臂,沿著主过道缓慢推进,每经过一个货箱垛口,前面的猎手都会侧身探头扫一眼,確认没有威胁后才挥手放行。
罗夏蹲伏的位置在货舱左侧最深处,一条被麻包堵了大半的死胡同。从主过道望过来,只能看到两面叠到顶的木箱和一堵麻包,像是隨意堆放时自然形成的断头路。大块头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八个人的背影依次从罗夏视野中滑过,向货舱深处走去。
罗夏屏住呼吸,“双子星”的枪托抵在大腿上,右手食指悬在扳机护弓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如果现在开枪,能轻鬆放倒最后面那个。
他没有开枪。
他数著脚步声。十步,十五步,再往后就听不见了,蒸汽轮机的噪音把一切都掩盖了0
够了。
他从麻包后面站起身,端著“双子星”,弯著腰沿木箱边缘朝坡道口快速移动。中层货舱通往坡道的舱门是一扇厚重的铸铁水密门,此刻大敞著,门轴上的转轮锁还保持著开启状態。
罗夏的手搭上了转轮。
身后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德语。
有人回头了!
罗夏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快速跨过舱门。
接著双手同时发力,铸铁舱门猛然合拢,沉闷的“咣”一声震得整片舱壁都在抖。转轮锁在他手里飞速旋转,卡扣一节一节咬进门框,锁舌“咔、咔、咔”地弹入锁孔—三道锁,全部到位。
几乎是同一瞬间,门板另一侧爆发出一阵怒吼和枪响。
子弹撞在铸铁门板上,乒桌球乓。但这扇门设计之初就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隔绝舱室的——三十毫米的铸铁板,步枪子弹连个像样的凹坑都砸不出来。
铁门后面传来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夹杂著枪托砸门的闷响和德语喝骂。有人在撬转轮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得直钻耳膜。但三道锁舌全部咬死在锁孔里,转轮纹丝不动。
罗夏转身就跑,三步並作两步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蒸汽管道的嘶鸣声在耳边炸开又褪去,梯道尽头就是上层甲板的出口。罗夏衝上最后几级台阶,身体还没完全探出舱口,就朝左舷方向吼了一声。
“动手!”
话音刚落,甲板上就传来了一串德语。
两个留守甲板的僱佣兵正从飞行器旁朝他这边跑来,一个端著步枪,另一个手里攥著把短柄斧。
然后便是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