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蒲公英之死(日万第四天)(2/2)
脑袋自观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下頜骨、两排沾著碎片的牙齿,以及一截被燃素增压气流烧焦的颈椎断面。
壮汉的身体痉挛了三秒。
双腿蹬直,靴底在机油里滑了最后一下。
然后所有的肌肉同时鬆弛下来,那具被燃素催胀的身躯瘫软在油污与血泊之中,彻底不动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声,和远处磷光旋涡低沉的嗡鸣。
【记录:公元1895年4月19日,你于波德平原空域击杀二级猎手弗里茨,认知+15】
罗夏站起身,退后一步。
“双子星”的枪口还冒著白烟。枪管上卡修斯圣术留下的蓝色纹路正在缓缓消散。他拉动枪栓,弹壳弹出,黄铜弹壳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机油边缘,停住了。
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心里也不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切都来的太快,又太仓促。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杰克从一个绞盘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罗夏脚边那只翻倒的空油桶,然后走向罗夏。
“不赖嘛队长。”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机油泼一地,那大块头跟踩了香蕉皮似的我这辈子没见过人摔得这么惨。”
“说实话,”罗夏將装填好的“双子星”掛回背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杰克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夏脸上,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等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站在那头公牛正前方当靶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夏耸了耸肩。
“没有百分之百,但你本人不就是百分之百吗?万机之神总不捨得让自己亲儿子英年早逝吧?”
杰克的表情经歷了一个相当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愕然,然后是被冒犯的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早该想到的”的绝望上。
“你......这是欺诈!”他用食指戳著罗夏胸口,声音微微发颤,“对队友的欺诈!
你知不知道那头东西衝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总之!你欠我的!你必须给我做饭!专门的、额外的那种!”
“行。”罗夏嘿嘿笑了一声,弯腰检查弗里茨的尸体,从皮革胸甲的內衬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一个装燃素製品的小袋子,一个装联邦马克的大袋子,掂了掂重量,头也不抬地说,“草莓酱拌布丁怎么样?”
杰克一想到那个画面......和脚边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產生了某种视觉联想。他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得了吧!刚才全是开玩笑!”杰克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这几天我吃罐头就好牛肉的,不要番茄酱的那种。”
玩笑过后,眾人开始打扫战场。
凯萨琳走过来的时候,罗夏正蹲在甲板边缘,用一块破布擦著“双子星”的枪管。磷光从隧道壁上投下来,落在他手背的血渍上,一闪一闪的。
“嘿。”
凯萨琳在他旁边站定,转轮手枪已经归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刻意放鬆的语气开了口。
“第一次杀人,感觉怎么样?”
罗夏抬头瞥了她一眼。
这句话的结构,语气,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和刚才他问她的那句一模一样。凯萨琳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罗夏想了想,把擦枪布搭在膝盖上。
“说实话?”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没什么感觉。”
凯萨琳挑了一下眉毛。
“底仓的时候隔著一面烟墙,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罗夏將清理乾净的霰弹一发一发塞回弹仓,动作不紧不慢。
“扣扳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弹道散布和射击间隔。等烟散了,地上躺的那些东西......跟猎场上剥皮放血的雾生种没太大区別。”
他顿了一下。
“至於刚刚,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不死,咱们都得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罗夏自己在心里品了品。不是说给凯萨琳听的漂亮话他確实是这么想的。也许以后会不一样,但刚才,脑袋里的唯一念头就是活著。
凯萨琳没有接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但在转身的瞬间,罗夏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枯燥的体力活。
雨燕號很快追上了那架在气流中漫无目的飘荡的黑十字飞行器。没有了驾驶员的飞行器像一片被风推著走的枯叶,螺旋桨最低档位,摺叠翼在气流中无力地抖动。
罗夏带著罗兰和杰克架著跳板登了上去,把里面所有能拆的、能搬的、值钱的东西统统薅了回来。
燃素气瓶十七罐,低纯度,但聊胜於无。燃煤十四箱,德式香肠若干,一把品相尚可的机械臂备件,弹药补给两箱—一—口径不完全匹配。
罗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下,加上原有的存货,燃煤够烧四十个小时出头,弹药还能打两场遭遇战。不算宽裕,但比半小时前好太多了。
就在罗兰和杰克搬运燃煤的时候,罗夏一个人留在了飞行器的驾驶舱里。
驾驶舱很小,两张座椅之间塞著一只铁皮文件箱,锁扣是松的。罗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文件。
大部分是德语写的航线记录和补给清单,字跡潦草。
罗夏一页一页地翻著,大致扫过內容,並不认识。
然后他又翻了一页。
一封信掉了出来。
它从那叠粗糙的航行日誌之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驾驶舱的地板上。
不是手写的。是打字机列印的標准公文格式,纸张的质地比前面那些粗糙的航行日誌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罗夏本以为又是什么看不懂的德文文件,隨手翻开看看。
但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看得懂。
不是德语。是俄语標准的、工整的圣联官方行文格式。
罗夏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