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娘不想……不想再那样过日子了(1/2)
铁妮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杨小芳心里那口沉寂多年的深井。
井水晃了晃,却没有回声。
杨小芳愣在床上,半晌没说话。
黑暗里,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却能感觉到铁妮那两道执拗的目光,
像她小时候发高烧时的眼神一样,亮得嚇人,烧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火。
铁妮这么问……是谁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草籽遇了春雨,疯长起来。
是大力让她问的?
那个男人,真的会……让闺女来探自己的口风?
杨小芳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大力在她心里,是得站在台上,被人仰视的英雄,不是会弯下腰、小心翼翼问这种话的人。
那……是铁妮自己想的?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过日子”吗?
她许是看別人家爹娘都在一处,心里羡慕,便想把亲爹娘也凑到一块儿去。
孩子的心,总是这样简单,这样热。
可这关係到三个人的后半辈子,不是孩子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杨小芳慢慢坐起身,把枕头立起来靠著床头。
铁妮还直挺挺跪坐在被窝里,小脸绷著,等著她的回答。
“妮儿,”杨小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的平静,“你和娘说实话。”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確摸到铁妮的脸颊,轻轻托著,让女儿面向自己。
那双大眼睛,即使在黑夜里,她也知道有多亮。
“这是你自己想的呢,还是……还是爹叫你问的?”
铁妮没有躲开娘的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娘掌心的薄茧,粗糙却温暖,像她记忆里每一个被抚摸的夜晚。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娘不是在质问,是在平等地问她,像问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
她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要和娘一起过日子。
他只是愧疚,只是补偿,只是拼命对她好。
可对娘,他连“付兴汉”的假面具都不敢摘,连“顾大力”这个名字都不敢让娘对著认。
可她也知道,只要她说“娘愿意”,爹一定会点头。
爹欠她们的,爹想还,爹现在什么都愿意做。
她可以让爹和娘重新成为一家人。
这是她私心里最想要的。
没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爹娘在一起。
她可以撒谎。
骗娘说,是爹让她问的。
娘那么信爹,那么崇拜爹,只要听说是爹的意思,娘一定会点头。
然后她把娘的意思告诉爹,爹也点头。这件事就成了。
多简单。
可是——
铁妮看著娘近在咫尺的脸,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却仿佛能看清娘眼神里的认真、忐忑,还有把她当“大人”看待的尊重。
她不可以骗娘。
娘已经被伤过一次了。
被生活伤,被命运伤,被爹的“忘记”伤。
她不能让娘再被伤一次,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哪怕是为了娘好。
这是娘的人生,不是她的。
铁妮深吸一口气,喉咙有点紧,却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娘,俺爹没叫俺问。”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確保娘听清了:
“是俺自己想问你的。是俺自己的主意。”
杨小芳托著铁妮脸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说话。
铁妮接著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七岁孩子能拿出的最大郑重:
“娘,现在你不要想俺,不要想俺爹,不要想啥配不配、该不该、拖不拖累。谁都別想。”
她抬起手,握住娘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你就告诉俺——你自己,到底是咋想的?”
黑暗里,杨小芳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她没想到闺女会这样问。
不是替別人问,不是替道理问,是替她杨小芳这个人问。
她咋想的?
这个问题,她六年没敢认真问过自己。
当年那封离婚信寄来的时候,她咋想的?
她把信揣在怀里,走了十里路到公社,让小学的周老师念给她听。
周老师念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她愣了很久,然后说:麻烦您帮俺写个回信,就说……就说俺按手印了。
她没哭。回村的路上也没哭。
进家看见铁妮趴在炕沿上睡著了,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掛著口水。
她才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敢出声。
那时候她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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