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焚城录·商鼎新(2/2)
讹答剌城,在苍狼尉进城后彻底沦陷。
蒙古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每一条街道。抵抗的零星火种迅速被扑灭,哭喊与劫掠声取代了战吼。
然而,当哲別带著一身血腥与烟尘,踹开海尔汗最后藏身的寢殿大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通往幽暗密道的暗门,洞开著,像一张嘲讽的嘴。
地上散落著几片匆忙遗落的华服碎片和一枚象徵苏丹身份的戒指。
“搜!”
哲別的眼神瞬间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寒冰更冷。
他走到那暗门前,俯身捡起那枚戒指,冰冷的触感传来。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贪婪的鬣狗』给我挖出来!”
当铁木真的先锋军在大將哲別的带领下攻入讹答剌城的时候,黄鼎岳的楼船也抵达了刺桐港。
此时的刺桐港已成为世界第一大港,万国商贾云集。港口內千帆竞发,大小船只如织穿梭,装卸货物的號子声此起彼伏。
黄鼎岳下令將“定远號”、“镇远號”停泊在外海,仅將这艘豪华的楼船停在泊口,四人轻身登岸。
码头堆场上,丝绸、瓷器、茶叶堆积如山,而香料、宝石、象牙也琳琅满目。
上得岸来更见泉州街市上胡贾汉商摩肩接踵,酒楼茶肆里觥筹交错,笙歌鼎沸。
黄瑾身著素绸直裰,早候在青石砌就的码头上,见楼船靠岸,急趋数步上前长揖:“少爷、青儿,一路风涛辛苦。”
“瑾叔劳顿。”黄鼎岳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其身后车队。
三驾榆木马车中,一驾满载螺鈿镶嵌的樟木箱笼,漆面在日头下泛著幽光——此乃匠人提前来后用当地原料製作的样品,足见前期操作之妥帖。
马车碾过被海风浸润的石板道,軲轆声在繁华街巷间迴响。黄鼎岳推开车窗,但见:
三丈阔街两侧商幡招展,绸缎庄的杭罗、瓷器铺的龙泉青、药材行的参茸匣在橱间列阵,更有胡商开设的琉璃作坊,七彩器皿映得满室生辉。
“出砖入石”的闽南厝宅间,开元寺双塔如巨笔指天,清净寺新月徽標与天主堂十字架遥对,妈祖庙的香菸与湿婆神庙铜铃声交织升腾。
裹白头巾的波斯客操著生硬官话与牙郎討价,黑衣僧侣捧著贝叶经匆匆而过,崑崙奴扛著香料桶穿行如蚁。
至港埠所在的蕃坊区,异域气息愈浓。
鬈髮碧眼的佛郎机人举著烤魷鱼串大快朵颐,戴羽冠的南洋土王隨从驻足观看傀儡戏,更有红鬍子罗斯商人被南音琵琶引得击节讚嘆。
万国衣冠如百衲衣,將这“东方第一大港”缀成锦绣。
车行半个时辰,喧囂渐隱。
西城林氏別院踞於清源山余脉,朱漆大门悬著金丝楠木匾。甫入院门,但见:
太湖奇石耸立苔径旁,褶皱间蕨草垂露;
六角凉亭倒映莲池中,嫩荷初绽处锦鳞唼喋;
荔枝树与菩提榕的浓荫下,石雕滴水兽口中潺潺流泉。
林洪早立在正厅阶前。
此君身著宝蓝遍地金襴袍,腰束羊脂玉带鉤,阔面重颐却笑意温煦,见黄瑾引客至,朗声迎上:
“可是黄贤侄?尊府行远公与家严乃通家之好,今日得见玉树,幸甚至哉!”
黄鼎岳执子侄礼长揖及地:“小侄冒昧叨扰,世叔海涵。”
“何须多礼!”林洪亲手扶起,转头呼道,“开宴,奏乐!”
波斯箜篌与埃及奈伊笛声自云母屏后漫出,八名大食舞姬踏乐而来。
薄如蝉翼的金纱掩不住雪肤花貌,纤腰旋动时脐间金铃叮咚,足踝银链在青砖地上划出魅影。满座但见:
小青低垂粉颈,指尖绞著帕子偷覷,耳根飞霞;
陈墨风看得痴了,喃喃道:“此胡旋之技,妖而不邪……”
话音未落腰间软肉已被梅超风二指钳住;
黄鼎岳执杯啜饮荔枝酒,眼底掠过讥誚——千年后商贾伎俩,竟与此时一般无二。
酒过三巡,林洪搁下越窑青瓷杯:“贤侄此番南下,必有以教吾?”
黄鼎岳放下箸子,正色道:“林世叔,小侄此番前来,確实有一桩生意想与世叔商议。”
“哦?愿闻其详。”林洪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黄鼎岳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林世叔,小侄有一个想法,想与泉州的眾多家族合伙成立一家商號。
具体而言,就是整合几大家族的產业,利用我黄家的新工艺新技术,生產出领先时代的產品,大家抱团发展,完成產业升级。”
林洪举杯大笑:“贤侄志向可嘉!不过泉州商路早被蒲氏定下规矩,其垄断了香料的货源,也包揽了近八城海外大宗商品的採购,贸然革新恐惹风波啊……”
“但若是利益足够大呢?大到能垄断几种產业甚至是垄断整个大宋与南洋的海外贸易呢?”黄鼎岳举杯示意。
林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贤侄细说。”
“首先是极品好茶的製作工艺,”黄鼎岳娓娓道来,语气中透著自信,“小侄掌握铁观音和大红袍的独特製作方法,此二茶专供国內达官贵人享用,利润极为丰厚。
其次是红茶的製作工艺,可作为出口的主打產品。比现今外销的茶砖更符合番人的口味。这里外里的价格至少得翻一倍。
此外还有白瓷和建盏,按在下的工艺製作后比现今的產品精美无数。”
黄鼎岳继续说道,“此番,小侄已提前派家人前往各地採集原料,也都已製作出样品,劳烦世叔邀请各位家主前来品鑑。”
“若各家均认可新工艺改良后的品质,”黄鼎岳继续说道,“不妨再组织一场面向全体番商的品鑑会,必能接到海量订单。”
林洪抚须含笑,眼底精芒却淡了三分。
心道黄行远將这侄儿夸成经天纬地之才,怎的开口仍是茶瓷旧事?
闽中茶山窑口遍地,纵有些许新巧,何至动摇商界格局?这“麒麟子”名號,怕是要坠了。
对於林洪的轻视,黄鼎岳並不以为意,指尖轻叩桌案,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恍若未闻席间窃语。
小青垂首斟茶,余光瞥见郎君眸中寒星般的锐光——那是猛兽静待猎物的眼神。
隨著泉州的夜色来临,一场说不上宾主尽欢的宴饮便也適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