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簞食谋国(2/2)
梁间蛛网在气流中轻颤,浮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绝望地旋舞。
窗外,枯枝刮擦瓦楞的声响,此刻听来如同钝銼在反覆打磨著谁的骸骨,声声入髓。
史弥远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那世子,文武兼备,英气勃发,若入宫闈,真能与皇后、与那位慕……殿下,母慈子孝,相安无事?这『慈孝』二字,岂是凭空画得的?”
黄鼎岳感到无形的压力迫近,只能硬著头皮,试图用最稳妥的“道理”回应:
“相公,若……若嗣子贤能,堪当大任,家中尊长自当欣慰,安享颐养。且……国步维艰,风雨飘摇之际,君臣父子,更当戮力同心,共克时艰。內耗相煎,实乃取祸之道啊。”
“老夫观你,”史弥远目光如电,扫过黄鼎岳的脸庞,“言谈举止,时而与朝堂诸公格格不入,於政事见解,亦常有……稚童之语。然所理庶务、所断案牘,却又不乏老辣精到之处。”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若非知你秉性尚算纯良,几近愚直,倒要疑你包藏祸心,故作痴愚了。”
黄鼎岳心头剧震,背心瞬间湿透,只能垂首静听。
“明日廷议,”史弥远不再看他,用指尖蘸了些许冷透的羹汁,在油腻的案面上缓缓画下三道短横,“赵氏宗室適龄子弟,计二十七人。老夫已择其三人。”
那枯瘦的指尖,在第二道横线上——那个无形的“均”字位置——重重一顿,力透“纸”背。
黄鼎岳瞬间瞭然。这是要他明日以右司諫身份,上奏恳请择宗室子入侍东宫,近身照料病重的官家。
人选,自是落在赵均头上。一纸奏疏,便是將赵均推至官家身侧,为那储位之路,铺下第一块看似寻常却至关重要的基石。
“记著,”史弥远忽然抬手,將那盏如豆的油灯“噗”地吹灭,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偏厅,只余他冷硬如铁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字字敲在黄鼎岳心上,
“今日这粗瓷碗里的萝卜羹,管够。来日……那金盏玉盘盛的龙髓凤肝,喉咙里便是再硌涩,也得生生咽下去。”
寒意,比刚才更甚,从黄鼎岳的脚底直窜头顶。
这既是提点,亦是警告。
点明拥立之功,更警示功成之后,需谨守本分,莫生妄念。史相公的权术,果然如这夜色,深沉莫测。
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在黑暗中深深一揖。史弥远行事,向来如此,言语如刀,直刺肺腑,却又偏偏包裹在云山雾罩之中。
夜色已深,二更的梆子声沉闷地穿透府邸的高墙。老僕提著一盏纸角破损的旧灯笼前来引路。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吸引了几只趋光的夏虫,绕著光晕徒劳地飞旋。
与史府这刻意为之的清冷萧索截然不同,千里之外,行军千户、保州等处都元帅张柔的府邸,此刻虽已入夜,却依旧透著武將门第特有的轩敞与沉凝。
便是府中护院统领苏临风,也分得一处靠近后园的独立小院,清幽僻静,於他这身负密任之人而言,倒是难得的便利。
就在黄鼎岳於史府那压抑的黑暗中领受钧旨之时,苏临风正於自己院中的灯下,提笔蘸墨,在一张韧皮纸上疾书,记录著近日探得的张柔动向:
“嘉定十四年,开岁。金虏为復河北失地,遣大军反扑满城。张柔亲率部曲力拒,鏖战经旬,屡挫敌锋。战中,张柔身先士卒,中流矢负创,然拒不下阵,督战益急,终保满城不失,金虏鎩羽而退。”
“三月。满城稍定,张柔即引兵西向,奇袭河北西路重镇真定(今河北正定)。守军猝不及防,城陷。张柔遂据之。”
“真定既復,张柔广布招抚之策。金廷治下州郡將佐、地方豪强,多有举旗归附者。张柔择其可用者厚待之,委以职守。此举非但壮其羽翼,更借彼辈熟知乡土之利,渐次稳固蒙元於河北西路之根基……”
笔锋在此处微顿,苏临风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此人究竟是何等心性?身为割据之雄,蒙元势大时,他转投木华黎帐下,反戈一击,攻伐旧主金国时勇猛无俷。
然一旦据有河北西路之地,却又摇身一变,儼然一副牧民守土之贤臣模样:抚流亡,劝农桑,轻徭薄赋,散粮种以復耕垦,兴水利以溉田畴,竟使饱经战火之地渐有復甦之象。
更甚者,其人重文教,於辖境兴办州学县庠,延聘名儒讲学,育才养士。
整飭军纪尤为严苛,明令士卒不得扰民,掠財害命者立斩不赦,並遣精卒巡弋乡野,清剿盗匪,地方治安遂得粗安。
梟雄之志,欲效光武昭烈?
抑或已死心塌地,甘为蒙古大汗之忠犬良將?还是……另有所图,潜藏不轨?
苏临风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此人行事,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如雾里看花,难辨真容。其心深似海,其志不可量。
他暗嘆一声,终究未能参透。既如此,唯有將所探情形,巨细靡遗,如实誊录,封入蜡丸,待机传回师门,由尊长定夺。
忽闻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著青苔,由远及近。苏临风眼神一凛,迅捷如电,將墨跡未乾的纸张与笔墨捲入案下暗格,身形已无声移至门边。
拉开房门,只见月华如水,映照著一位娉婷少女。正是此府主人张柔的独女张知微!
她一身素净襦裙,年约二八,云鬢微綰,仍是闺中装扮。因长年茹素为父祈福,面容略显清减,眉宇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思,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沉静气韵。
待见到门內那袭胜雪白衣,苏临风长身玉立,皎若明月的身影,少女眼中那层沉静的薄雾瞬间散去,眸光流转,深处漾起无法掩饰的欣喜与情意。
她快步走近,在阶前盈盈敛衽一礼,贝齿轻启,声音清柔如拂柳春风:“苏郎安好。暑气渐盛,奴…奴家想著郎君素爱白衫,特寻了些透气的上等吴綃,新裁了两件…望郎君莫嫌粗陋。”
她双手捧著一叠摺叠整齐的素白衣衫,微微垂首,脸颊在月色下染上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