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228章(2/2)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几回,信笺上的字跡也渐渐疏淡了。
扬州城里,林府的书房內烛火常明,贾敏搁下手中那封从神京辗转而来的家书,嘴角只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信上是母亲殷切的催促,字字句句透著要她携儿女北上的热络,又说姑爷公务缠身,恐疏於照料。
她將那纸轻轻按在案上,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夜色——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照不宣的提防,早如蔓草般在两家之间悄然滋长。
千里之外,贾瑜方踏入自己那小院门槛,一只素白的手便递来一封带著江南潮润气息的信。
是黛玉的笔跡。
他借著廊下灯笼的光细细读去,字里行间仿佛能瞧见那个娇怯身影倚著栏杆,心思飘飘摇摇地想越过千山万水,却又被父母温暖的牵掛轻轻拢住。
他默然片刻,转身回屋,铺纸研墨,先给黛玉回了封宽慰的信,又另取一张,笔锋转而沉静,將府中近来银钱拮据的窘迫、王夫人暗中挪移资財的动向,乃至某些不便言说的谋算,一一向林如海剖白。
两封信被仔细封好,交予悄然立於阴影中的女子手中。
“水备好了,三爷。”
晴雯的笑语从屏风后传来,像一阵轻快的风,“还有新裁的几件衣裳,您沐浴后试试可好?”
贾瑜伸手轻点她鼻尖,语气里带著无奈的温和:“整日就琢磨这些,我柜子都快塞不下了。
有空不如多认几个字。”
“偏就爱做这个嘛。”
她眨眨眼,笑声清脆。
几日后,院试张榜的锣声又一次震动了寧荣街。
喜讯如投石入水,涟漪直盪到贾瑜院中。
小丫鬟们碎步跑来道喜,脸上都是亮晶晶的笑意:“贺三爷又高中案首!”
一次案首或可说是侥倖,两次已是难得,这三度夺魁,连中小三元的名头,便如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垫在了通往科举塔尖的路上。
贾瑜含笑点头,身旁的婉儿早已备好红封,將一把把铜钱散与眾人,满院顿时溢开一片欢腾的谢赏声。
这喧闹传至贾母耳中,她只倚在榻上静静听了半晌,末了轻轻一嘆,吩咐鸳鸯去前头打点那些报喜的官差——体面终究是要维持的,不能落人口实。
而东院王夫人屋里,空气却凝滯得教人胸闷,她攥著帕子,只觉得那“小三元”
三个字像根细刺扎在喉头。
这小孽障竟如此难缠,若真让他一路青云直上……她不敢再想下去,心底那点阴鬱的算计却越发清晰起来。
“三爷,咱们自个儿也该庆贺一番才是。”
婉儿收拾著桌上的笔墨,轻声提议。
“是该如此。”
贾瑜笑道,“你去厨房吩咐一声,拿些银子,让她们备桌像样的酒菜。”
话音未落,院门处已传来一串清朗笑语:“好呀,三哥哥要设私宴,竟忘了我们不成?”
只见探春打头,迎春、惜春紧隨其后,连客居府中的薛宝釵也一同盈盈立在月光里。
贾瑜迎上前去,笑应道:“正想著去请,你们倒像听见了风声似的。”
惜春挨到近前,仰著小脸,眼里满是晶亮的好奇:“哥哥当真又是案首?那便是『小三元』了!若往后乡试、会试、殿试都能夺魁,岂不是要成就『六元及第』的佳话?”
童言无忌,却掷地有声,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夜色中的小院顿时被暖融融的生气包围。
贾瑜伸手轻抚惜春柔软的额发,眼角漾开温和笑意:“等到哥哥科考那几日,你就在心里默默为我祈福,定能助我顺利过关。”
“哥哥上次赴考时,我当真整整祈祷了三日呢。”
惜春仰起小脸,神情认真得令人心软。
“怪不得我坐在考场里,总觉得文思格外顺畅,原来背后有惜春妹妹这份诚心加持。”
贾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探春在一旁微微撇嘴:“三哥哥偏心,难道我便不曾替你祈愿么?”
迎春也抿唇轻笑道:“我也悄悄祝祷过的。”
满屋顿时漫开一片融融的暖意,欢声细细流淌。
此时贾赦处亦有人匆匆来报喜讯。
听闻那庶子竟又摘得案首之名,贾赦只懒懒抬了抬眼皮:“这小畜生倒有几分能耐。
邢氏,去库房支一百两银子给他送去。”
邢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舍:“老爷,一百两……是否过於丰厚了?”
“愚钝妇人!照做便是。”
贾赦不耐地斥道。
自那日贾瑜送来那柄合心意的摺扇,再到如今连中小三元、挣得秀才功名,贾赦心底那点盘算渐渐转了向。
虽是庶出,终究流著他的血脉。
这些年来,他在府中处处受二房掣肘,连荣禧堂都被占去,自己只得偏居马棚之侧。
老太太心眼偏得没边,尤其將那颗凤凰蛋捧上天去——可那宝贝如今除了贪玩胭脂还会什么?反倒是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庶子,已然踏上了功名之路。
贾政……他凭什么?
邢夫人虽心疼银钱,却不敢违逆,只得咬牙命丫鬟封好银子送往贾瑜处。
另一厢,贾政得知贾瑜不仅连中三元,先前诗作更在神京城中传诵,当即遣人请贾瑜前来梦坡斋。
贾瑜没料到那冷淡的生父竟会赠银,隨手將银两交给婉儿收著,便隨小廝去了。
梦坡斋內,贾政满面春风:“瑜哥儿,你此番真为贾家门楣添彩了。
多少年了,咱们家终於又出了读书种子。”
一旁陪坐的詹光、程日兴忙不迭附和,奉承话如流水般涌来。
贾瑜暗自无奈。
这位政老爷总爱养著这些专擅逢迎的门客,美其名曰幕僚谋士,可在他眼中,除了諂媚討好,这些人又何曾有过真见识?
贾政兴致勃勃欲设宴广邀亲朋,好好庆贺一番。
贾瑜却立即婉拒:“政老爷抬爱了。
侄儿不过侥倖得中,如今只是一介秀才,不值张扬。
待明年秋闈若能有所进益,再谈庆贺不迟。”
“这……也罢,便依你。”
贾政稍作迟疑,终是点头应下。
心中对贾瑜的评价却又高了几分。
少年得志却能不骄不躁,沉静自持,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林之孝,”
他转头吩咐,“去帐房凭我的条子支二百两,给瑜哥儿送去。”
贾瑜拱手推辞:“政老爷不必破费。
侄儿日常用度已足,无需这许多银两。”
“你求学用度也需开销,不必多虑。
唉,若宝玉能像你这般肯用功读书,我不知能省心多少。”
贾政嘆道。
贾瑜应道:“宝兄弟生来带著玉,是天赐的灵慧,胜我千百倍。
只恨家学里风气散漫,耽误了他。
老爷何不专请一位有举人功名的先生来,对宝兄弟严加管束?常言道,年少时光不珍惜,老来只能空嘆息。”
“说得在理!”
贾政眼神一亮,“『年少时光不珍惜,老来只能空嘆息』——珍哥儿,这话你是从哪部书上读来的?”
贾瑜微微一怔,难道此世竟无人说过这句话么?他旋即从容答道:“不过是心中偶有所感,隨意想出来的几句。”
“好,好,好!”
贾政连连点头,笑著拍了拍贾瑜的肩,“珍哥儿真不愧是我贾家的千里驹。”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能再由著宝玉胡闹,非得请位严师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