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一眼,他看见了死去的常十万(2/2)
一圈,两圈,三圈。
死结。
布条勒进虎口的肉里,深可见骨,血水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那把没开刃的铁条,就这么硬生生和手掌“长”在一起。
“缠手……掛印?”
蓝玉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惊讶,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大船连成一片,箭支密得遮天蔽日,根本抬不起头。
姐夫常遇春就是这么干的——把刀绑在手上,光著膀子,吼著“不胜则死”,第一个跳上敌船。
那一战,常遇春杀得浑身是血,刀刃卷了,手骨裂了,可那把刀直到最后都没掉下来。
这是死士的绝唱。
这是亡命徒最后的尊严。
这他娘的……才是常家的种!
这才是常遇春的外孙!
蓝玉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略显粗糙的指腹悬在半空,想碰又没敢碰那条被血浸透的白布。
冰凉,僵硬。
“谁教你的?”蓝玉的声音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朱允熥费力地抬起头。
泥水顺著他的睫毛往下滴,糊住视线,但他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有几次冷漠的背影。
但朱允熥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是他这场豪赌贏下的最大筹码。
他声音嘶。
“没……没人教。”
“横竖……是死……我想著……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一块肉。
嗡——!
这句话落在蓝玉的耳边,震得他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往头顶冲。
过往的时光一下涌到眼前,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那个趴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年不见了。
换成一个身形高壮如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浑身插满箭矢,血流如注,却依然拄著刀,回过头,衝著年轻的蓝玉咧嘴大笑:
“小玉子!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老子冲!把这帮狗娘养的杀个乾净!”
姐夫……
常大哥……
蓝玉的眼眶充血发红,那股子压抑十几年、隨著常遇春离世而逐渐冷却的热血。
被这句“咬下一块肉”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
这是常遇春的血!
这是他常十万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们这帮老东西,都他娘的干了些什么?
因为觉得他软弱,因为觉得他没希望,就眼睁睁看著这根独苗,被吕氏这个毒妇,在这个冷冰冰的东宫里,当成待宰的鸡慢慢折磨?
要是姐夫还在……要是姐夫看到这一幕……
他得把我们这帮老兄弟的腿都给打折了!
悔恨。
滔天的悔恨,混杂著足以焚烧理智的暴怒,在蓝玉的胸腔里翻涌喷发,隨时要爆发出来。
“舅老爷……”
就在这时,朱允熥又开口。
他没喊“凉国公”,也没喊“大將军”。
他看著蓝玉,满是受委屈的模样,在绝望中终於看见自家大人。
这一声,没用多大力气。
却比刚才那句狠话还要刺心,直戳肺管子。
“舅老爷……救我……”
“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崩。
蓝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一下子站起身。
动作太猛,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雪沫子都捲起来,原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此时已经死死按在刀柄上。
“好。”
蓝玉只有一个字。
但他转过身面对吕氏和那群侍卫时,原本那张狂妄的脸,脸色狰狞可怖。
“谁动的手?”
他拔刀了。
“给老子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