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敢问情为何物(2/2)
他活了十七年,见多了口是心非的算计,听多了话里藏刀的寒暄,唯独这份不带半分功利、乾乾净净的真心,像江面上未落的新雪,软得让他连戳破都捨不得。
再抬眼时,他眼底只剩温和的笑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散漫的调子,上前两步,先把手里拎著的、裹了三层棉纸的食盒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赔罪,又掺著点青梅竹马的打趣:“是我的错,来迟了,让我们姜妹妹吹了冷风。特意绕去东市给你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糖糕,还热著呢,权当赔罪,行不行?”
他这话一出,姜芯语的那点佯装的彆扭瞬间就散了大半。她伸手接过食盒,偷偷掀开棉纸看了一眼,见里面果然是她最爱的、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却还是硬撑著板起脸,鼓著腮帮子道:“一盒糖糕就想打发我?我才不……”
话没说完,就被方知笑著打断:“哦?那看来是不够。那一会儿灯市里的糖画、面人、炸河虾,还有河上那艘最大画舫的全鱼宴,看来都只能我一个人尝了。”
“谁说的!”姜芯语立刻抬眼瞪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等了……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吃回来!”
话到嘴边,差点把“等了这么久”说漏嘴,她连忙捂住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偷偷抬眼瞟了方知一下,见他只是笑,没有戳破,才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娇俏模样。
方知低笑一声,侧身给她让开了路,抬手虚虚护在她身侧,避开了身边挤过来的人流,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温和:“行,都听你的。今日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算我的,就当赔罪,好不好?”
他这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对妹妹的宠溺与迁就,没有半分逾矩的曖昧,既顺了小姑娘的意,不让她在人前难堪,又悄无声息地划清了界限。
姜芯语哪里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真心陪自己玩,欢欢喜喜地拎著糖糕,拽著他的袖口就往灯市里钻。一会儿指著悬在檐角的兔子灯惊呼,一会儿拉著他去猜灯谜墙前琢磨谜底,嘰嘰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把这满街的烟火气,都带进了方知紧绷了一整夜的心里。
他跟在小姑娘身后,看著她跑前跑后的鲜活模样,眼底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暂时放下那些血案秘辛、天下棋局,不用去想谁是敌人、谁藏著阴谋、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七岁少年,陪著青梅竹马的妹妹,看一场人间灯会,偷半日浮生清閒。
可他终究是身在局中,片刻的安稳,从来都是偷来的。
就在姜芯语挤在糖画摊前,扒著柜檯盯著老师傅画龙的功夫,方知靠在旁边的灯柱上,看似散漫地望著河面连绵的渔灯,周身的感知却早已铺了开来。
他自幼修炼的吐纳法门虽不能让他境界突飞猛进,却给了他远超同阶修士的敏锐感知。街角阴影里,两道刻意敛了气息的身影,呼吸节奏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腰间藏著的锦衣卫制式腰牌,隔著数丈远都能透出一丝皇家特有的龙气——从他踏进渡口的那一刻起,这两个人就一直跟在后面。
还有河对岸那艘最华丽的画舫,二楼靠窗的位置,一道熟悉的阴寒气息一闪而过,与花海楼那老鴇的只是十分相似。
陛下的眼线,反贼的耳目,竟全都聚在了这小小的灯会里。
他看似在閒庭信步,实则早已踏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方知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的剑柄。再抬眼时,又恢復了那副温和散漫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警惕与锐利,只是灯影下的错觉。
“知哥哥!你看!”
姜芯语举著刚做好的龙形糖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献宝似的把糖画递到他面前,眼里盛著满河的灯火,亮得惊人:“老师傅给我画的龙!你看像不像你佩剑上刻的那条?”
方知低头看著她眼里纯粹的欢喜,又看了看那支栩栩如生的糖画龙,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里的温柔能化开这冬夜的寒风:“像,我们芯语眼光最好了。”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片刻的烟火閒时,终究是镜花水月。
灯会终会散,渔灯终会灭。
河面上的风卷著渔歌悠悠飘来,两岸的花灯连成一片星海,姜芯语举著糖画,嘰嘰喳喳地跟他讲著刚才猜灯谜的趣事。方知含笑听著,偶尔应上两句,指尖却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剑柄,那枚磨得光滑的旧剑穗,在灯影下轻轻晃著。
这人间烟火再好,他终究是要踏回那风雨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