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通海利城,安民固邦(2/2)
钱元瓘接过密报,没有看,只是望著海面:“沈崧,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沈崧一怔:“殿下是指……”
“小时候,父王曾对本王说过,上古殷商时,有人漂洋过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带走了陶器、丝绸、青铜,也带走了华夏的火种。”钱元瓘的声音很轻,“本王一直想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还在不在?”
沈崧沉默片刻,道:“臣读书时,曾见古籍记载,海外有扶桑、有崑崙、有身毒。但都是传闻,未曾亲见。”
“那就去找。”钱元瓘转过头,目光灼灼,“吴越有船,有水手,有丝绸瓷器,有这天下最好的货物。凭什么只能等別人来?凭什么不能我们自己出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中原战乱百年,改朝换代如走马灯。吴越要想活下去,光靠称臣纳贡不够,光靠保境安民也不够。得给自己找一条更宽的路。”
沈崧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守成,他是在拓路。这条路不在陆上,在海里;不在今日,在將来。
五
三日后,后唐使节抵达杭州。
使节姓李,名延嗣,是后唐明宗朝的老臣,鬚髮皆白,步履稳健。他带来的,是后唐朝廷正式册封钱元瓘为吴越王的国书、玉册、金印。
册封大典在杭州府衙正堂举行。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仗,一切从简——这是钱元瓘的意思。
李延嗣宣读册文时,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吴越王。他穿著亲王礼服,端坐正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宣读完毕,钱元瓘起身,接过玉册金印,向北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满堂官员道:“后唐天子厚恩,本王铭记於心。来人,设宴,款待天使。”
宴席设在偏厅,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寻常菜餚。李延嗣举箸尝了一口,笑道:“王爷这宴,简朴得很。”
钱元瓘也笑:“天使见谅。吴越国库空虚,本王不敢铺张。待日后国富民安,再补上这顿酒。”
李延嗣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夫在洛阳时,听人说吴越新王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斗胆问一句:王爷对中原,究竟是什么心思?”
钱元瓘看著他,目光坦诚:“保境安民,称臣纳贡。父王怎么做的,本王就怎么做。中原是谁的天下,本王不管,吴越只求偏安一隅,让百姓过几天太平日子。”
李延嗣沉默良久,端起酒杯:“王爷这话,老夫记住了。回京之后,当如实稟报天子。”
钱元瓘举杯:“有劳天使。”
六
送走李延嗣的次日,钱元瓘在杭州港召见各国商团。
这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谋划已久的一件事。
码头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下摆满长案,案上是吴越的特產:越窑青瓷、丝绸锦缎、茶叶药材。台下站著的,是高鼻深目的大食人、宽袍大袖的新罗人、束髮佩刀的倭人,还有从广州、泉州赶来的南洋商贾。
钱元瓘登上高台,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段话:
“诸位不远万里来吴越,无非是想做生意,赚钱財,养家餬口。本王也是这个心思。从今日起,吴越各港,对所有商船一视同仁。税负从简,通关从速,若有官吏刁难,可直接来王府告状。本王別的不敢保证,只有一句话:只要你愿意来,吴越就给你一条活路。”
台下一片譁然。大食商人赛义德挤到前面,用生硬的汉话问:“王爷,我们的船,可以一直开到杭州吗?”
钱元瓘看著他,反问:“你的船,从哪里来?”
赛义德挺起胸膛:“从大食来,路过波斯,停过印度,穿过南洋,走了整整一年。”
台下响起惊嘆声。钱元瓘却微微一笑:“那你的路上,可曾见过拂菻?”
赛义德眼睛一亮:“王爷知道拂菻?”
“听说过。”钱元瓘道,“听说那里有高大的教堂,有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一群穿著黑袍的教士,整日对著十字架祈祷。”
“不止!”赛义德激动起来,“还有埃及,有金字塔,有尼罗河,有比杭州港还大的亚歷山大港!还有欧罗巴,有法兰克王国,有罗马城的废墟!王爷,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比你们中原还大!”
钱元瓘看著他,目光里有光在跳动:“那就请你告诉本王——那些地方的人,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想要什么?”
赛义德愣住了,隨即哈哈大笑:“王爷,您不是想做生意,您是想征服天下!”
钱元瓘也笑了:“本王不征服天下,本王只想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
台下的商人们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笑声和掌声。赛义德双手抚胸,深深鞠躬:“王爷,赛义德愿为吴越效劳。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带著拂菻的商人来杭州,让他们亲眼看看,东方有一位王,在等他们。”
钱元瓘走下高台,扶起他:“好。本王等著。”
七
召见结束,已是黄昏。
钱元瓘站在码头上,望著渐渐散去的商人们,望著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灯的归帆,望著更远处那片幽蓝深邃的大海。
沈崧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不,王爷,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礼部擬了章程,您要不要过目?”
钱元瓘接过那捲帛书,展开看了看,又合上。
“就按这个办。记住,一切从简,不扰民,不铺张。登基是给百姓看的,不是给本王看的。”
沈崧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钱元瓘转头看他:“还有事?”
沈崧犹豫了一下,道:“王爷今日在台上说的话,臣都记下了。『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这话说得好,可要真做到,难。”
钱元瓘望著海面,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就不做了吗?”
沈崧一怔。
“父王在时,常对本王说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急,不能翻,不能停。”钱元瓘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王不急,但本王不会停。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本王这辈子做不到,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只要吴越还在,这条海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暉洒在海面上,將海水染成金红色。
钱元瓘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汪洋。
“沈崧,你说,海的那边,真的有人在等我们吗?”
沈崧想了想,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不来,我们可以去。”
钱元瓘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君王的责任。
“好。那我们就去。”
他大步走向城门,身后,是渐渐亮起灯火的杭州城,是停满商船的港口,是那片通向远方的茫茫大海。
三日后,钱元瓘在杭州正式登基,即吴越国王位,尊父王钱鏐为武肃王,立长子钱弘僔为世子,大赦境內,免税一年。
吴越新局,自此开启。
而那片海,正静静地等待著,有人扬帆远航。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