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还没到称孤道寡的时候,是谁指使你喊万岁的?!(2/2)
谷大用这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朱厚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望北,可是在等这一道——天命所归的旨意?”
不等朱厚熜开口,谷大用叫唤身后內侍手拿出一只黄綾裹好的木匣。
他抬眼看向朱厚熜,神色恭敬。
却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篤定:
“殿下请近前,听奴婢宣读遗詔。”
“殿下……”
朱厚熜闻言温和地说道:“谷公公辛苦了。”
谷大用內心暗自欢喜,他辛辛苦苦冒著风险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看来没有白来啊……
“按制当跪,但殿下乃天命所归,不必拘礼。请殿下近前听宣太后懿旨。”
朱厚熜不言不语,眸子淡淡扫过谷大用。
此人用宫中老宦的方式,向他献上第一份投名状。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无长君,宗庙无主,社稷惶惶。
本宫仰遵祖宗成宪,俯顺中外舆情,与內阁辅臣、皇亲勛戚合谋同辞,兴献王长子朱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特遣官奉迎来京,嗣皇帝位。
一应礼仪,悉遵祖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懿旨宣读完毕,殿內落针可闻。
谷大用双手张太后捧旨,姿態恭敬到了极致,“殿下,太后慈旨在此,恭请接旨。”
朱厚熜接过,泪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悲声沉沉,字字恳切:“皇兄方才宾天,灵柩未远,孤哀慟欲绝,守制未尽,岂能遽登大位?此事於情於理不合,孤断不敢受。”
演的,都是演戏的。
这一辞先立仁孝谦退之名,把皇位推出去,才显得得来名正言顺。
满殿寂静无声,王府属官尽皆屏息凝神。
谷大用立刻上前半步:“殿下仁孝至性,可昭日月,天下臣民无不感佩。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神器不可久虚,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当以社稷苍生为重,不可固守私孝而误天下大计。”
蒋氏这个时候也是眼眶微红:“王儿,太后慈恩浩荡,圣明烛照,顾全祖宗基业;文武百官公忠体国,同心辅政;先帝在天有灵,亦盼有人承继大统,安定四方。”
“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朝野上下一心拥戴,此乃千古难遇之大义,你万万不可执意推辞。”
朱厚熜垂首默然,悲色更浓,“孤德薄才浅,生长藩邸,无治国安邦之能,无抚御万民之德……恐负太后重託,负天下臣民之望,还请谷公公回稟太后,另择贤德之人承继大统。”
“殿下伦序当立,天资英挺,气度沉凝,才智远超同辈,若非殿下,不足以安朝野、定人心,此乃天意,非殿下可以轻辞。”
“太后圣明,不计亲疏,只论贤德;阁老重臣心忧社稷……天下归心,万民翘首,王儿身负大明江山安危,切勿再因小孝而失大义。”蒋氏再劝,她把所有可能非议的口子全数堵死。
朱厚熜闭目长嘆,继而沉声道:
“既蒙太后慈命,俯顺舆情,又有母妃与公公再三劝进,孤若再辞,便是悖逆天命,愧对列祖列宗。罢了,孤便暂承天命,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然后,他面北而立,郑重行三叩大礼:“臣朱厚熜,恭承太后懿旨,敢不竭诚尽节,守祖宗基业,安天下民心,不负先帝,不负太后,不负天下!”
嗯,演完了……
这天下,更近了。
突然……
便在这个时候。
一道突兀至极的高呼,猝然刺破殿內肃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
只见左长史解昌杰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要攀附新主,表尽忠心。
他这一声如同野火燎原……
殿內属官、侍从、杂役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厚熜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这些人,方才还战战兢兢观望风向;此刻见懿旨已定,便立刻扑上来表忠心,典型的骑墙派,只知趋炎附势。
今日能这般急著喊万岁,明日便能为了富贵出卖他。这样的人,留在王府,便是心腹大患!!
谷大用眉峰微微一沉。那双眼睛从解昌杰身上扫过,又垂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满殿狂热的山呼声,竟在这一瞬滯了滯。
朱厚熜神色平静,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他真正称孤道寡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道:
“孤尚未入京,未行登基大典,此呼不合礼制。”
无人敢动。
“起来。”
一字落下,如坠寒冰。
满殿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谷大用再次向著朱厚熜躬身道:
“殿下……懿旨已宣,奴婢使命已成,这便返回使团驻地;殿下安心准备启程,京中诸事,奴婢会及时通告您。”
闻言,朱厚熜淡淡頷首:“公公一路辛苦了。黄伴伴,替孤送一下。”
侍立一旁的黄锦应声上前,他也想从谷大用身上弄到一些朝廷的消息,很快就躬身一引。
“谷公公,请。”
谷大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有劳黄伴伴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穿过廊廡,谷大用脚步缓了缓,侧目看了黄锦一眼:“殿下身边,是你在伺候?”
“是。”黄锦垂首道,“咱家自幼隨侍殿下。”
谷大用盯著黄锦点点头,没再多问。然后直接走出承运殿大门。
黄锦立在殿门外望著那道背影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
殿內,朱厚熜握著张太后的懿旨,立在案桌前面。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神色慌乱的解昌杰,以及一眾左右观望的属官。
黄锦悄然回到原位,垂首不语。
朱厚熜注视四周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开口道:“大行皇帝的遗詔未至,宗庙未祭,礼制未立……可就在刚才,本王在这承运殿上,已经听见了『万岁』之声。”
说著,他的指尖微收,將懿旨攥得更紧。
虽然朱厚熜没有一句怒吼,可那平静之下的寒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话说,这些人哪里是效忠?分明是在拿他的前程、名声,还有礼法根基在胡乱邀功。
朱厚熜又缓缓地瞅了一眼眾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解昌杰身上。
他还是没有半句怒骂,只在心底冷冷落下一句:不懂规矩,不分场合,不知进退——这安陆兴献王府,也该好好清清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