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金杯共汝饮(1/2)
乾清宫。
檀香裊裊。
……
“启奏陛下,王琼王大人,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黄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垂首低声道。
朱厚熜靠在龙椅上,手里捏著一枚玉蝉,指腹慢慢摩挲著蝉翼上的纹路。
过了片刻,他才轻笑一声,將玉蝉放在案上。
“让王德华进来吧。对了,把那盏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给他沏上一杯。压压惊嘛。”
闻言,黄锦心中一动。
六安瓜片,今年新贡的只有不到一斤,陛下自己都没捨得喝几回。
这就赏给王琼了?
那我呢……
不多时,王琼跟著黄锦走了进来。
此时的王琼与朝堂上判若两人。
他穿著那身吏部尚书的官袍,虽尽力整理过,但袖口仍有褶皱,腰间玉佩也略有歪斜。
而且脸色灰败,眼眶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入殿后。
王琼撩袍跪倒,行大礼,声音沙哑,道:“微臣王琼,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
“平身。”
“来人,赐座。”
黄锦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偏殿一侧。
王琼一愣,连忙叩首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沾著半边屁股。
旋即,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茶沫,抿了一口。
朱厚熜目光沉沉落向王琼,缓缓开口道:“王德华,朕在安陆潜邸之时,便早已听闻你的名號。”
“正德年间,你总督三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逼得蒙古小王子不敢南下牧马,边境得以数年安寧,这般泼天功绩,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王琼心头骤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
他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是真心嘉奖,还是先予甜枣、再挥巴掌的帝王手段?
旋即连忙躬身敛衽,恭谨回话:“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恪守臣子本分,尽忠职守罢了,实在不敢言功。”
“……尽忠职守吗?”朱厚熜低声重复这四字,忽然轻笑一声,。“可朕也听闻,你贪財好货,插手扬州盐政,手伸得过长;更与钱寧、江彬之流称兄道弟、往来密切,这些事,你当朕真的不知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王琼虎躯一震,险些从身下绣墩上滑落。
“陛下!臣……臣有罪!正德年间,臣为求立足朝堂、得以施展抱负,確与钱寧、江彬二人有过周旋往来,可臣绝无私通逆藩之心,更无半分背叛朝廷、背弃大明之举!臣……”
“起来说话。”朱厚熜淡淡开口,径直打断他的辩解。
王琼闻言,勉强撑著地面站起身,却再不敢落座。
很快,他就听见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王德华,杨廷和手中那份构陷你的『密报』,朕早已令司礼监核验,笔跡虽仿得极像,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朕。朕清楚,那是他为彻底扳倒你,授意手下刻意偽造的。”
王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隨即双膝一软,叩首道:“陛下明鑑!杨廷和此人城府极深、党羽遍布,他这是蓄意构陷,欲置臣於死地啊!”
不等王琼多说,朱厚熜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无需知晓杨廷和是何等人物,朕只想知道,你王琼,究竟是不是个识时务、懂天命的聪明人?”
王琼心头一凛,又重重叩了一下首。
“回奏陛下,微臣虽生性愚钝,却深知天命所归,更懂君臣之道。陛下但有差遣,臣纵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朱厚熜目光沉沉地看著跪地叩首的王琼,又道:“那封密报虽是偽造,但朕也一清二楚,你与寧王府,当年確有一次书信往来。正德十四年年初,寧王朱宸濠曾以『共保江南』为名,暗中写信试探於你,此事,当真否?”
话音落下,王琼浑身剧烈一颤。
陛下竟连这般隱秘旧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廷和的密报是假,可自己藏在心底的过往底细,却被这位少年天子摸得通透?!
皇帝到底还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陛下圣明!臣……臣確与寧王府有过那一次书信往来。当年寧王以共保江南为由试探,臣不敢直接忤逆,只得虚与委蛇周旋,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留有底稿,为的便是今日能向陛下自证清白!”
“臣虽有私心,却绝无半点叛国附逆之心,臣愿即刻將底稿献上,以证忠心!”
朱厚熜迈步走下御阶,来到王琼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王琼的肩膀,语气骤然变得温和。
“王爱卿,何须如此惶恐?”
“喝口茶,压压惊。这是今年皖南新贡的好茶,皇兄平素都捨不得多饮,现在朕赏赐於你,与朕一起喝便是了。”
眼见皇帝真的递给一杯茶,王琼双手颤抖著捧过茶盏,指尖发软,险些拿捏不住。
他垂著头,望著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一片纷乱。
陛下当真信他?
不,帝王从无全然的信任,陛下不过是眼下需要他罢了。
可,政敌杨廷和一心要置他於死地,三法司隨时准备会审他,锦衣卫更在暗中紧盯。
唯一的活路,便是牢牢抱紧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大腿!
王琼深吸一口气,將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朱厚熜看著他饮尽茶水,才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
眼见皇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王琼再次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俯首听命。
“三法司会审你的旧案,朕会暂且搁置,拖延一些时日。你回府之后,將当年与钱寧、江彬的所有往来,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写成密折,直接递送通政司,亲手交於朕。”
“朕决意整顿京营,裁汰冗兵、清除弊政。”
“另外,朕有意让你重返兵部……无他,只因为你曾总督三边,又任过兵部尚书,深諳军务。故而,整顿京营这份差事,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合適了。”
“至於当年扬州盐政的旧案,朕便一笔勾销,当作从未发生。甚至——未来內阁首辅之位,也並非不能为你留著嘛。”
王琼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首辅之位?!
“臣……臣定当殫精竭虑、竭尽全力,誓死不负陛下所託!”
一旁,黄锦拿出一块黑漆木板,板上用白粉笔写著数行字跡。
王琼——三件要事:
一、弹劾杨党(名单另附)——期限:三日
二、密折自陈(与钱寧、江彬、寧王往来诸事)——期限:七日
三、京营整顿章程——期限:三个月
考核標准:陛下圣裁
备註: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有二心,白刃相加。
王琼怔怔地看著黑板上的字跡,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何物?
是帝王记掛臣子功过的帐本,还是判自己生死的生死簿?
那明明白白標註的期限,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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